我乃嗷嗷大侠 作品
几天没更新/没有找到你看的书?通知我
查看更新回复

第 6 节 不过都是蓄谋已久罢了

    164

    大应灭国至今,已有百年,皇上突然对这一段历史感兴趣,我觉得有些奇怪。

    瞧这书页还有着新纸的涩,是皇上才得不久,估摸着皇上也没有怎么翻阅。

    看了看门口,我做贼似的翻开书页。

    皇上不会无故翻看先祖明令禁止的东西,他是想从里面知道或者找寻什么。

    百余年的时间过去,那一段历史也渐渐的被人遗忘,大应灭国的真相,知晓的没有几个,大多都只是知晓大御的第一任皇帝用了些下作的手段,谋权篡位才得的皇位。

    皇上稳坐皇位,太后早就在皇上登基前便帮皇上将所有碍眼的清除,这些年,皇上旁的手足都不敢觊觎皇位,太后的手段,人人皆知,断然不是因着皇上担心有人想谋权篡位,才想着警醒警醒自己。

    我匆匆翻了几页,写书之人文采斐然,描述的十分详尽。

    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我赶忙将书放回原位,连那一处折角,我也没有漏掉。

    「西绥的使臣要来了。」皇上走到我床前,一旁,李年给皇上宽衣。

    我垂下眼眸,淡声问道,「那皇上的意思是?」

    皇上抬眼,让李年下去。

    坐在床沿,脱下鞋袜,皇上钻进被窝里,搂着我,轻嗅我身上的花香,才淡淡开口,「本想将他们安置在行宫,但思来想去,大御此战也是元气大伤,若能多谈些税贡,赔偿,对大御来说是件好事,所以这使臣,还是得好生招待着。」

    西绥不仅送来了公主,也送来了皇子,不仅仅是诚意,也是想用他们的自由,抵城池和白银。

    「是,那臣妾明日便去准备着?」我靠在皇上的胸膛上,轻声问道。

    「嗯,约莫三四日,他们就到了,一些繁杂的礼仪,来不及备的便免了,只是这住处还有招待他们的宴席得好生备着。」皇上边说,边落下一个吻在我的脖颈处。

    我大邸明白了,皇上今日突然传召我侍寝,是想让我准备着迎接西绥使臣。

    依规矩,应该是太子,皇子来接待使臣,若皇子年幼,则由皇后接待使臣,而今后位空悬,这接待使臣之事,便落在了暂代凤印的我身上。

    我忽然想起民间时常流传的一句俏皮话,有事钟无艳,无事夏迎春。

    细细想来,好似每次皇上主动来亲近我,都不是因着思我念我。

    眼中闪过一抹嘲讽,我竟也是沦落到了今日的地步,自己的夫君不是因着心中欢喜才来同我亲近,都是别有目的。

    一番旖旎,皇上尽兴后,喘着粗气,一只手摸着我的脸,一口气哈在我的耳边。

    我感觉有些许的不自在,也不由的喘着粗气,掩下心里的不适。

    「七间,朕,恢复你的位分如何?」皇上忽然说道。

    我微微一愣,皇上怎的突然要恢复我的位分?

    我的眼神不自觉的落在床头的那本书上,蹙起眉头,皇上心里到底是打着什么算盘?

    「一切但凭皇上做主。」一番思量后,我缓声回了皇上的话。

    是火坑也好,是天上掉馅饼也好,我既然也想要这个后位,就没有拒绝的理由。

    「好,朕明日一早便下旨,待清明祭后,举行封后大典。」皇上的声音还带着些许云雨后的暧.昧。

    「臣妾谢皇上隆恩。」我合上眼,心里面在思索,为何皇上这般的着急,明日一早就要宣旨。

    屋子里静悄悄的一片,皇上的呼吸声在耳边轻响,我看着窗外挂起的月亮,拢紧被子。

    不知什么时候便睡去了,第二天一早醒来,封后的旨意已经传遍了六宫。

    我面无表情的听着李年站在我面前宣读圣旨,在他话音落下后,弯起嘴角,挂上笑。

    「以后要改口称主子为娘娘了,恭喜娘娘,贺喜娘娘,重回中宫,大喜,大喜啊!」李年将圣旨放在我的手中,待我起身后,连忙在我面前跪下贺喜。

    我递给秋杉一个眼神,秋杉上前一步,搀扶起李年,从随身的钱袋子里拿出一锭银子,放在李年的手中。

    「借李司事吉言。」我得体的回应道,接下圣旨后,缓步离开了和安殿。

    「娘娘,皇上怎的突然就复了您的位分。」秋杉有些不解的说道。

    我摇摇头,「不知,皇上做事自是有他的深意,皇上的心思,又岂是旁人能得知的。」

    总归不是因着皇上心甘情愿,因着什么,总有一日会知晓的。

    「也是,不管怎么说,娘娘又复了位分,就是好事,看往后旁人还会不会给娘娘脸色看了。」秋杉脸上喜滋滋的,她口中的旁人,说的是白苏苏。

    除了白苏苏,旁人可没有如此的目中无人,见谁都敢惹。

    正说着呢,偏巧,在御花园里头遇上了白苏苏。

    她正急匆匆的,不知道要赶往哪儿去,瞧见我,眼里没几分好脸色,冷哼了一声,十分的不屑。

    更多的是嫉妒和愤恨。

    她应当也听到了皇上的旨意,这会看着我,眼神不善。

    我撇了她一眼,不想同她争论,也没有计较她见着我没有行礼的事情,径直离开。

    走出两步,她叫住我。

    「该称汐婕妤一声婕妤呢,还是一声皇后呢?这要论起来,满宫的妃嫔,有谁能有汐婕妤这般的福气,这么短的时间里,接连晋升,重夺后位。」白苏苏像是咬着牙说出的这话一般,眼神都在朝我下刀子。

    我淡然一笑,她的这张嘴,逮着谁都想说上几句,我早已经习惯,这会也不觉得生气。

    「柔长使慎言,这是皇上的旨意,本宫即便是有心,也要皇上成全才是。」我顿下脚步,微微侧过头,沉声说道。

    说完,我继续脚下的步伐,没有管身后气恼的白苏苏。

    多少人在羡慕我又重新坐上了后位,可这事是好是坏,还不知晓,这位子,我坐的并不安心。

    刚走进荣恩殿,院子里就有不少人站着。

    一旁,送来的礼堆的半人高。

    「恭喜皇后娘娘,贺喜皇后娘娘。」刘妃带头朝我走来,一脸的笑意,她拉起我的手,眼里是真挚的道喜。

    身后,还有胡烟,连少使,荣良人等人,纷纷走上前同我道贺。

    我露出大方得体的笑,一一和她们致谢,迎她们到正堂坐下。

    「秋杉,去备茶点。」我小声嘱咐着。

    往日同我没有交恶的,陆陆续续几乎都来了。

    最后姗姗来迟的,是福良人。

    她带着楚穂笙,手里提着两个锦盒。

    比起旁人,她的礼着实是有些寒酸,可她本就是宫女出身,晓得这个礼数,已是不容易。

    我的眼神落在楚穂笙的脸上,或许,是楚穂笙在背后提醒着她。

    「恭贺皇后娘娘。」福良人一字一句的说着,不知道是不是我的错觉,我看到她的眼中满是怨气。

    她的身旁,楚穂笙脸上的表情就十分的淡然,让人察觉不出她的想法。

    多年不见,楚穂笙也进步了不少。

    「各位来便来了,这份心,本宫收着了,何必如此大张旗鼓,送来这些礼。」我说着场面话,涟芝给众人沏上茶,端上糕点。

    我深深的看了涟芝一眼,她冲我点点头,退出正堂。

    「这么大的喜事,皇后娘娘竟连一点风声都不给臣妾们透露,今日来传旨,给了臣妾们好大一个惊喜。」刘妃呷了一口茶,笑着说道。

    「不是本宫有意瞒着,这事也是皇上昨儿个才同本宫说,而且这么大的事情,本宫可不敢乱传,若是皇上改变了主意,那不是打自己的脸吗?」我淡淡回应道。

    许久没有这般的坐在主位上,我抬起头看了一眼荣恩殿,这里也住不了几日了。

    也不知鸾凤殿中的海棠花有没有人照料,是否还和从前一般的艳丽。

    「娘娘福厚,复位是迟早的事情。」荣良人说道。

    你一言我一句的,都是恭维的话,我留着她们在宫里用午膳,还备了回礼。

    我站在门口,将她们一一送出去,回过身,特意让秋杉把福良人送的贺礼拿了出来。

    秋杉动作轻柔的打开锦盒,我瞧了一眼,只是寻常的摆件而已,没什么稀奇的。

    福良人出身低,手里也没什么好东西,能拿出这两个摆件,我瞧着已经是不容易了。

    「丢了吧。」我想也没想的说道。

    我不晓得她今日来是不是别有目的,送来的东西是不是有什么手脚,只是瞧着,也便觉得十分膈应。

    「是,娘娘。」秋杉应了一声,抱起锦盒往外走,我又叫住了她。

    「扔的远一点,偏一些,别让人瞧见了。」我嘱咐道。

    到底是福良人的一片心意,怎么说也不好让旁人看着说闲话。

    「知道,娘娘放心吧。」秋杉抱起锦盒,朝外头走去。

    我看着院子里枯死的桂花树,想起自己给桂花树倒药时的一幕,忽然,心里面觉得有些不对劲。

    福良人,她似乎很精通医理。

    先前那般高明的手段,不只是手段高明,这其中还得精通医理,不然也想不出这法子。

    以我对楚穂笙的了解,她是不懂医理的,即便她们早就暗度陈仓,也不会是楚穂笙的授意,那么福良人,又是从何得知这些?

    165

    「涟芝,重新去查查福良人的底细,她似乎对医理颇为精通,你留意些。」我将涟芝唤到身前,对她说道。

    涟芝微微颔首,「娘娘是怀疑福良人的底细是作假的?」

    我蹙起眉头,摇了摇头,「也不是,只是总觉得好像遗漏了什么,福良人先前做了苦役多年,她绝不会是有所预谋的进宫,这底细自然也不会早就有所准备的作假,或许是遗漏了什么,而遗漏的正是关键。」

    我隐隐的有预感,只要能找出遗漏的地方,就是问题的关键。

    「是,娘娘,奴婢这就吩咐人去做事。」涟芝轻声应下后缓步退出荣恩殿。

    外头灰蒙蒙的一片,大片大片的云都积在一处,约莫是要下雨。

    我让秋杉带上伞,朝内务司走去。

    远远的在门口,邱总管瞧见我的身影,便连忙迎上前。

    「呦,哪阵风把娘娘吹来了,怎的还亲自来了,奴才这内务司又乱又杂,娘娘身份尊贵,别弄脏了娘娘的衣裳。」邱总管脸上堆着笑,脸颊上的肉都挤在了一块儿,冒着油光。

    我淡淡的撇了他一眼,径直往内务司里面走去。

    「本宫来是要替皇上办件要紧的事儿。」我语气淡然,话音刚落,邱总管立马便接过了话茬。

    「这是自然,娘娘要办的那是顶要紧的事,有什么事,尽管吩咐奴才们就是。」邱总管一脸的讨好,和先前尖酸刻薄的样子,仿佛是判若俩人。

    审时度势这方面,他真是练得炉火纯青,变脸的速度当真是比翻书还快。

    我四周打量了一下,走到库房,门口上着把锁。

    「呦,娘娘,这仓里久未打扫,都落满了灰,您就别进去瞧了,需要什么知会一声,奴才这就给找了给您送去。」邱总管快步跟上前,一个健步,结结实实的挡住了那把锁。

    说完,他心虚的撇了眼库房,脸上露着讪笑。

    我弯起嘴角,勾起一抹浅笑。

    这内务司的库房,国库的金银,还有兵部的兵马,都是最不能显露在人前的地方,哪个在里头身兼要职的,不是赚的盆满钵满。

    「也是,邱总管经验丰富,应当不用本宫亲自动手。」我如此说道,看到邱总管的脸上松了口气,神情也放松了下来。

    我又接着说道,「西绥的使臣这梁三日就要到皇城了,皇上嘱咐,要好生接待,不要在他国面前失了礼数。」

    「哎,哎,好,奴才一定……啊?」邱总管想都没想,连声应着,话说一半,才后知后觉的反应过来,「两三日?」

    我微微点头,表示邱总管没有听错,便是两三日。

    「这,这不是为难奴才吗?两三日的时间,如何来得及!」邱总管神色大变,一脸苦相,「听闻西绥这次不仅是来了使臣,一同随行的还有西绥的皇子和公主,这招待宾客的规格自然是要照最好的来,可这时间也太仓促了,奴才就是三天三夜不合眼,连轴转也转不过来啊!」

    人分三六九等,招待的礼数自然也是分三六九等,普通使臣来访,都只是安排驿站,只有要紧的人物过来,才会安排在皇宫或者行宫。

    瞧邱总管的神情便知晓,他定是以为皇上没有吩咐,是要将人安排去行宫,也就没有什么准备,这会突然要他准备,打了他一个措手不及。

    「邱总管经验丰富,这点小事,应当难不倒邱总管。」我尽管给他戴高帽,左右这差事,他都得办漂亮了。

    「娘娘,您可别给奴才戴高帽了,您还是给奴才想想办法,这时间匆忙,奴才是真来不及啊!」邱总管好似是要快哭出来了一般。

    我便也不逗他了,「去把内务司的人分成两拨,一拨负责使臣团的住处,要打扫布置的妥妥当当,还有一拨去准备宴席。」

    166

    就这三两日的时间,食材采买,布置宴席,准备器具,舞乐,等等都有些仓促,邱总管发了好半天的牢骚。

    我淡然的听着他在耳边发牢骚,没有吱声,待他发完牢骚,一言不发的离开。

    从内务司出来,我匆匆赶到乐司,在内务司耽搁的太久,天色已经不早。

    司乐大人是老面孔了,她原先是同我一起大选的官家小姐,厨试时落选后分配到了乐司做乐姬。

    半年前,她升了司乐,六年的时间从乐姬到司乐,也算是熬出了头。

    「娘娘。」她恭恭敬敬的唤了我一声,眼里似乎颇有些感慨。

    一同入宫,而今我是主子,她是奴婢。

    「又要劳烦柳司乐了,这次时间匆忙,柳司乐还要多费点心。」我挂着淡笑说道。

    柳司乐两手放在身前,微微颔首,「奴婢一定尽心,娘娘放心。」

    在她的陪同下,我在乐司逛了逛,好些日子不来,乐司较之先前,更加的繁荣。

    许是才开春的缘故,乐司里多了不少年纪小的乐姬,看着才十一二岁,一双小手,放在乐器上,磕磕绊绊的弹着曲子。

    人群里,我眼前一亮。

    不过是个背影,穿着一样的服饰,我却一眼便觉得惊艳,便不由的多看了两眼。

    柳司乐见我的眼神停留在她的身上,上前一步,小声的说道,「这是前几日才进宫的,模样生的标致,也颇有些天赋,一点就透。」

    我满意的点点头,问她有没有查过底细,柳司乐自然是说查了。

    「既然底细干净,司乐便好好培养着,说不准,便讨了皇上欢心,少不了司乐的好处。」我意味深长的说道。

    柳司乐明白我话中的意思,也回以同样的笑,小声应下。

    那孩子年纪尚小,还有几年才能用,我也不急,待真有用到的一日,再查查清楚她的底细。

    能在几年的时间里,从一个小小的乐姬,爬到司乐的位置,她不仅有些本事,也很识趣,这乐司,好些年都没出过这般年轻的司乐,我同她私下,略微有些交情,但交集不多。

    即便如此,我不过是稍稍加以暗示,她便晓得该怎么做,也表明了她是想抱紧我这颗大树,好乘凉。

    「娘娘,乐司许久没有修葺,今年来的新人又较多,这乐器也多老旧了,您看,能不能……」柳司乐挑着眉毛,意味深长。

    我稍稍打量了一下四周,若我记得不错,这乐司,两年前才修葺过,里面的陈设都还崭新着,这乐器一年前才进了批新的。

    我垂下眼眸,心中清明的很。

    这人一旦坐上了高位,得到了权,便想要钱。

    柳司乐半年前才晋升,而这些个能捞油水的东西,在不久前都置办妥当了,她能捞的油水,便是前几日的新乐姬入宫,孝敬给她的银子。

    今儿个她同我说这些,是想同我表明态度,她为我做事,我给她好处。

    稍加思索了一下,细细想,乐司对我的用处并不大,柳司乐,似乎并不值得我卖这个人情,也不值得我花这么多心思去拉拢。

    不过,我也不想把乐司让出去,我不拉拢,日后旁人会拉拢,树敌对我来说不是什么好事。

    「来了这么多新人,自然是要多备些乐器,司乐去拟了单子来,给本宫瞧瞧。」我浅笑道。

    她要吃修葺和买乐器的回扣,我便只答应了一样,绝口不提修葺一事,我想她是个聪明人,晓得我这是在拒绝,不会再多说。

    答应给她乐器的回扣,也是在给她一点甜头,她的乐司,也只值这个价。

    她同我道了声谢,脸上没有什么不快,我在心中暗自思索,觉着她也是个可培养之才。

    167

    我也是在明着告诉她,她对我的价值,没有那么高,但我是肯接受她的投靠,她若想要更多的,就要自己去想法子,爬的更高。

    宫中司乐一职,油水多,但无甚实权,说白了,是个绣花枕头,中看不中用,拉拢她,我倒不如拉拢拉拢邱总管对我来的用处大。

    但她是女儿身,若想做的更出众,便只有一个出路,司正司。

    「乐司新排了一出舞,正好适合接待西绥使臣,娘娘要不要瞧瞧?奴婢吩咐她们去准备。」柳司乐走在我的身旁,陪着我巡视。

    我自然是晓得,底下的人最害怕的便是上头主子的巡视,她这般说,也不过是想打断我的巡视罢了。

    不过也好,看看她们都排了些什么,我心里也能有个底。

    「好,司乐去准备吧。」我点点头,转身折回到乐司正堂中,在主位上坐下。

    底下的宫人端上香茗,还没有走近,我便闻着茶香,是上等中的上等好茶。

    我对柳司乐的满意,又多了一分,也多了一份对她的期望,但愿她能爬的更高。

    半盏茶的功夫,我听到耳边传来些许丝竹声。

    紧接着,琵琶声嘈嘈切切。

    听着弦乐声,便有股异域风情,不似大御的乐声,没想到柳司乐在这方面还有研究,着实是为了前程费了不少心思。

    十几位舞姬身着金色露腰的舞裙,蒙着白色面纱,头顶珍珠步摇,眉眼的妆容颇有些西绥女子的味道。

    我挑眉看着,呷一口茶,这时,柳司乐走到了我的身边。

    「这些是西绥的舞姬?」我转头问道。

    柳司乐抿嘴一笑,摇摇头,「她们都是大御女子,奴婢特意找人细细研究了西绥女子的五官特色,给她们妆点的妆娘也都是从西绥请来,奴婢这也只是学了个四不像,娘娘别嫌弃就好。」

    虽不是一模一样,倒也很相似,我想西绥的使臣瞧着我们这般用心,也能晓得我们的诚意。

    「甚好,柳司乐有心了。」我满意的说道。

    「娘娘满意就好,那这一出,便留着压轴?」柳司乐抬眼,询问我的意思。

    我点头应下,待一曲舞罢才离开。

    回荣恩殿时,天色已经黑了下来。

    「娘娘,您走以后,福良人宫中的宫人来找过您。」叶远哈着腰,同我回禀道。

    福良人身边的宫人,多半指的就是楚穂笙,她来做什么。

    「可是宫女?」我边往里走边问道。

    叶远抬手,我把手放在他的手上,「是,模样十分清秀的宫女,她来时只说找娘娘,奴才说了娘娘不在,她便什么也没说,等了一会子没等到娘娘便离开了。」

    我微微蹙眉,不明白楚穂笙这是什么意思,既没有留下什么话,也没有留下什么东西。

    总不可能只是来瞧瞧我在做什么,她这般做,我有些怀疑,她今日来找我一事,福良人知不知情。

    罢了,她若有事,定是还会再来的,我没有想这许多。

    万万没有想到,第二日,涟芝来报,楚穂笙死了。

    她的尸体在荷花池旁被发现,是溺毙而亡,听闻她是在深夜路过荷花池时,脚下打滑跌落进了荷花池。

    昨夜确是下过小雨,只是那一点的雨水,恐是连地都打不湿。

    我唤来叶远问话,从他口中得知,昨日楚穂笙来找我时,确实是慌慌张张,神色有异。

    「娘娘,您要去瞧瞧楚穂笙的尸体吗?午后她的尸身就要拖去乱葬岗了。」涟芝小声问道,脸色有些发白。

    我想她是想到了自己,如今她也是奴婢,日日过着提心吊胆的日子。

    我拍拍她的肩膀,垂下眼眸,眼里有些犹豫。

    我不知道这一面,要不要见。

    168

    见或是不见,又有什么分别,我们之间的恩怨,无疾而终,没有个结果。

    这一会儿,我忽然有些恍惚,我不明白,我该不该恨她。

    是她杀了方竹夏,也是她想取我的性命,我应当恨她。

    可她死了,不明不白的死了,我和她的恩怨也终止在了这一刻。

    我心绪杂乱,手里捏着茶盏,望着杯子发呆。

    直到秋杉在我耳边唤了我几声,我才回过神。

    「走吧,去瞧瞧。」我像是做了决定一般,站起身,扶着秋杉的手。

    每一步,我都走的很艰难,全身的力气都放在秋杉的身上,我不知是怎么了,方竹夏死的时候,我似乎也没有这般的心情。

    也许是纠葛的太久了吧。

    我这般说服着自己。

    楚穂笙的尸体还在荷花池旁,仵作正在验尸,周围满是司正司的人,调查楚穂笙的死。

    除了这些人和围观的宫人,福良人也正站在人群中。

    她的脸上没有太多的情绪,只是拿帕子捂着口鼻,微微蹙着眉头。

    她的神情让我有些怀疑,如果说楚穂笙的死,和她有关,此刻楚穂笙已经死了,如愿了,她为何又要皱眉?

    我更不想明白的是,是福良人将楚穂笙带出清宫,不过几日的时间,她们就算是有些冲突,也不至于这么快的便翻脸了。

    楚穂笙还什么都没有替福良人做。

    我由此推断,福良人对楚穂笙的死,应当也是不知情。

    福良人抬起头看到我,眼神里闪过一抹恨意,脸上的表情变了变,难以掩饰住情绪里的愤怒。

    我淡淡的移开视线,像是没有看到她眼中的不满一般,眼神落在楚穂笙的尸体上。

    她的尸体上盖着白布,我看了一眼身后的叶远,他大着胆子上前,小心翼翼的掀开白布。

    寻常宫女暴毙断是不会让司正司费这般大的周折,楚穂笙的父亲还在朝中任职,这官说大不大,说小不小,她们也不敢随意糊弄过去,总要给个说法给楚大人。

    只是即便楚大人官位再高,依着规矩,楚穂笙也只能被丢去乱葬岗,不得送回家中入土为安。

    白布缓缓拉下,楚穂笙的脸一点点的出现在我面前,她的脸上苍白一片,毫无血色,双眼紧闭,浑身都湿漉漉的,发丝杂乱的黏在脸上。

    她的尸体已经完全僵硬,手指弯曲,整个人呈现出一种怪异的姿态,她脸上的表情还有些痛苦。

    我不由的皱起眉头,抬起头,问道,「正常溺毙而亡的人,脸上会出现痛苦的神情吗?」

    溺毙而亡在后宫不少见,每隔一段时日便会有人丧命在荷花池,从前替太后办事时,我便这样处理过几个太后不喜欢的人,我依稀记得,她们脸上似乎没有什么神情。

    「回娘娘的话,不是没有可能,只是确实少见。」仵作毕恭毕敬的对我作揖回道。

    仵作都这般说,我想也许是我想多了。

    如果不是福良人所为,那确实有可能是楚穂笙自己不小心跌落荷花池。

    根据叶远所说,楚穂笙昨日匆匆忙忙的来找我,神色慌张,我想她一定是遇到了什么事,才会想要来找我,而不久,楚穂笙便溺毙在荷花池,假设福良人不知情,有极大的可能是楚穂笙遇到了什么麻烦,太过慌张,才不小心跌落荷花池。

    「司正大人如何决断?」我又转头看向司正。

    司正正在问话几个值班的侍卫,听到我的问话,连忙转过身,同我回禀道,「回娘娘的话,依奴婢之见,楚穂笙应当是溺毙而亡,几个值班的侍卫都曾亲眼见到楚穂笙只身一人往荷花池走去。」

    我撇了一眼那几个作证的侍卫,都面生的很,我假装不在意的点点头,吩咐道,「楚穂笙的父亲是尉庭司的谏言大人,论起来和司正大人还是同门,她突然溺毙,司正大人可要好好查,别马虎了。」

    169

    「是,奴婢不敢敷衍,定会查个清楚。」司正大人微微颔首,一脸的低眉顺眼。

    我收回眼神,有些不满。

    司正一职,不大不小,她身上毫无做事严正之气,多是恭维,着实有些让我不满,心思都花在了如何讨好主子上。

    旁的话,我便也没有多说什么,准备离开。

    我特意朝福良人方向走去,在靠近她时,她下意识的后退了一步,看起来对我十分的防备。

    「娘娘果然是好手段。」

    我还没有开口,便听到福良人如此说。

    顿下脚步,我有些不解的看向福良人,看到她脸上的神情才明白,她是将楚穂笙的死,算在了我的头上。

    也是,我本就同她不对付,和楚穂笙还有些旧怨,楚穂笙死了,她怀疑我也是无可厚非。

    「看来福良人对自己身边的人也不是很了解。」我淡淡回应了一句,没有过多的辩解,径直离开。

    我即便是辩解,福良人也未必会信,况且就算楚穂笙的死与我无关,也消除不了我们之间的隔阂,她误会不误会,又有什么要紧的。

    走远了些,连少使正缓步走来,好像也是要朝荷花池走去,见到我,热络的同我打招呼,我浅笑着回应,也停下了脚步,与她闲话几句。

    「听闻是福良人身边的宫人出了事,娘娘觉着是人为,还是意外?」连少使伸长了脖子,朝荷花池的方向瞧了瞧。

    我摇摇头,「看福良人的反应,不是她所为,甚至她怀疑是本宫所为,不过究竟是人为还是巧合,本宫也不知晓。」

    楚穂笙已经在清宫待了这么多年,若说是与人结怨,除了我,恐怕这宫中也再无二人,只是我心中奇怪,她为何要来找我。

    「娘娘和福良人之间究竟是有何渊源,福良人能翻身做主子,可都是仰仗着娘娘的一念仁慈,若不然,她此刻还只是个苦役罢了,哪有机会踏进这深宫一步。」连少使满是不解。

    不只是旁人不解,连我都不明白。

    「娘娘!」

    我刚想回连少使的话,涟芝忽然匆匆赶来,一脸凝重,连少使便识趣的同我跪安。

    「娘娘,您瞧。」涟芝小心翼翼的从袖子里拿出一支簪子,放到我的手中。

    我看了一眼,好一会才认出来,是方竹夏的簪子。

    我抬起头,震惊的看着涟芝,「你从何处得来?」

    事情过去这些年,这宫里早就没了方竹夏的痕迹,这根簪子……

    「是奴婢刚刚给娘娘收拾床铺时,在娘娘的枕头底下发现的,奴婢瞧着,这不是娘娘的东西。」涟芝微微蹙眉,我一向是没有把东西放在枕头下的习惯的。

    且这根簪子极为素净,用的是上好的梨花木,而我,最不喜欢木制的簪子。

    也许也是有着方竹夏的缘故,自她走后,我越发的不喜欢木制的簪子,一瞧见,便会想起她。

    「枕头底下?」我呢喃了一句,拿过木簪子,渐渐出神。

    若我记得不差,这簪子是方竹夏入宫时戴在头上,后来日日戴着的簪子,她说,那是她母亲的陪嫁,在她入宫前便给了她,希望能保她平安。

    可惜,这木簪子没有给方竹夏带来好运,她还是在宫中香消玉殒,甚至都没能风风光光的入宫为妃,就这么悄无声息的被扔在了乱葬岗,和许多发臭,腐烂的尸体一起,一点点的腐化,剩下一具白骨,都分不清谁是谁。

    我细细的抚摸上面的花纹,心里面大邸有了答案,这木簪子,定是楚穂笙留下的。

    「是,在枕头底下发现的,不知道是谁放在娘娘房中,娘娘这簪子来的蹊跷,要不要让骆太医瞧瞧?」涟芝想的很是谨慎,我摇摇头,让她不必多虑。

    「是楚穂笙留下的。」我笃定的说道。

    这宫中和方竹夏交好的只有我和楚穂笙,还能有方竹夏遗物的,除了楚穂笙,我想不出第二人。

    况且,昨日楚穂笙来过荣恩殿,叶远虽不记得她有进过我的卧房,但十有八九就是她,错不了。

    她为什么要慌慌张张的来给我送一支方竹夏的簪子,她又为什么把方竹夏的簪子留到现在。

    即便是我,也没有留下方竹夏的一星半点东西,人都走了,留着死物还有什么用。

    我忽然想起了方竹夏临死前,我看到的那一幕。

    难道是因为方竹夏的死和她无关?

    可方竹夏的死,是楚穂笙亲口向我承认,并非是有人逼迫,她想杀我,也是真真切切,并非是我臆想。

    还是说,她杀了方竹夏是另有隐情?

    如果这么说,其中确实值得让我深思,方竹夏死了,她留着方竹夏的簪子六年之久,忽然将方竹夏的簪子送到我的面前,不出一日,她也突然暴毙。

    这几个巧合凑在一起,便说明其中一定有我不知晓的事情。

    「涟芝,去查查楚穂笙从清宫出来之后,除了福良人,常和谁接触。」我沉声吩咐着,眼神中透露出一抹清冷。

    我觉着福良人对六年前的事情,不是全然知情,她和楚穂笙之间一定是达成了某种共识,以及楚穂笙的死,她不知情。

    那么除了福良人,还和楚穂笙有过多接触的人,就成了最可疑的人。

    楚穂笙在清宫这么多年,对后宫诸事都不了解,更与旁人没有交情,不会有旧相识。

    我缓缓走回到荣恩殿,手中紧紧的握着木簪子。

    第二日一早,西绥使臣的车马已经到了皇城外,我接到消息后,立马带着一干宫人,到皇宫门口等候。

    不远处的宫墙上,有几个看热闹的妃嫔和宫人站在城墙上,伸长脖子瞧着我这边。

    不多时,一行人马浩浩荡荡的来到皇宫门口,带守卫,侍婢,足有百人之多。

    中间有两顶轿子尤为的奢华,鎏金的轿身,八个人高马大的轿夫稳稳当当的抬着。

    在离我两三米远的距离,他们缓缓顿下脚步,轿夫轻轻的停下轿子。

    旁边的侍婢掀起帘子,压低轿子,两个纤瘦拔长的身影从轿子中出来。

    一男一女,容貌颇为相似,他们便是西绥送来的质子和公主,一位是西绥的六皇子,一位是西绥的九公主。

    九公主的脸上蒙着面纱,将自己包裹的较为严实,我只瞧得出,她的身材挺拔纤长,旁的什么也看不到。

    似乎是西绥的人都长得格外高大些,他们看起来比大御人氏要整整高出一个脑袋。

    「给大御皇后娘娘请安。」他们对我行了个西绥的礼,我微微点头致意,示意他们起身。

    「六皇子,九公主一路车马劳顿,定是有些疲意了,本宫已经让人备好了寝宫,先带二位去歇息歇息,晚上皇上给二位备了接风宴。」我的脸上挂着礼貌的微笑,仪态优雅,从容不迫的带着他们朝寝宫走去。

    跟在他们身后的人约莫三十左右,长相俊朗,留着些许胡茬,我听闻他是西绥的将军,也是西绥的使臣。

    他的脸上没有丝毫的表情,眼神冷冽,眸子里透露出的狠意让我不由得冒起一阵冷汗。

    他的眼睛就像是一头狼,熠熠发光,看着周围人的眼神,就像是看待猎物一般,一瞧便知晓,不是位好惹的人物。

    我本就出身将门,理应是不会对他的威压有所怯弱,可他身上的杀气,是父亲身上从未有过的。

    如果说父亲是一头进攻猛烈的豹子,他便是森林深处的一头饿狼,见着人便想往上扑,撕碎对方。

    我下意识的躲开他的眼神,挺直了后背,目不斜视的朝前面走。

    即便如此,我还是觉得后背阵阵发凉。

    「六皇子,九公主,这便到了,若有什么缺的,便吩咐底下的人去置办,本宫便不多打扰各位休息了。」我领着他们走到里面,按着礼数,客气了一番,便转身离开。

    170

    西绥使臣和六皇子都是外来男子,按礼数,我本就不该与他们多接触,实在是因着无人,我才勉强顶上,这会我也不愿多留,免得引来旁人的非议。

    从他们的寝宫中出来,我径直去了清安殿,看看还有没有什么布置不妥之处。

    我缓步行至清安殿,里面的人进进出出,几个內侍监忙的团团转。

    时间匆忙,许多东西都来不及准备,里面的布置着实是看着有些仓促。

    原本应当是暗红色缕金纹的绒布铺台面,现在只有红色的缎布来铺,看起来略显寒酸,我不仅蹙起眉头。

    邱总管正在不远处指使着內侍监,我让秋杉去将他唤到跟前。

    「娘娘,是不是有什么不妥当的地方?」邱总管眼中闪着精光,一瞧我脸上的神情,便猜出了我的心思。

    「邱总管,时间匆忙来不及准备,本宫自然知晓,也不会责怪邱总管有不妥之处,只是,招待西绥使团不是小事,有没有合规矩不要紧,要紧的是这脸面,不能让旁人瞧着大御寒酸,邱总管以为呢?」我这般说道,眼神落在台面上,以暗示我的不满。

    大御的规矩是大御的规矩,西绥的人未必这般了解清楚,这都不要紧,但不能让人瞧了笑话。

    何况西绥这次来的使臣也不是一般人,还有皇室宗亲,更是要慎之又慎。

    邱总管顺着我的眼神看了一眼,立马一脸要哭的模样,「娘娘这可就是错怪奴才了,不是奴才偷工减料不尽心,实在是时间紧张,绣娘们来不及赶制,这库里面唯一能凑起来的,只有这个了。」

    通常来说这铺台面用的布,只会用一次,不会用第二次,都是绣娘提前缝制,他这般说也没有什么问题,只是这也并非是我有心要为难他,所以我放缓了语气,没有为难他,好生与他打着商量。

    「实在不行,拿先前用过的,先顶上,如何也不能这般的寒酸。」我缓声说道。

    邱总管挠了挠脑袋,小声的回道,「娘娘也知晓,这东西只会见一次光,后面便都不会再用了,上面用的可都是金丝……」

    我瞬时心中清明了,这布,是他们内务司偷拿着去处理了,所以才没有剩的。

    我不禁拧起眉毛,有些怒气,「邱总管因着私事,耽误了皇上的大事,这脑袋,是想要还是不想要了?」

    邱总管听言,浑身起了汗,头上的汗珠子一滴滴的往下掉,「奴才不敢了,奴才再也不敢了!」

    我不想听他这许多的废话,摆摆手,打断了他的求情,「眼下邱总管该琢磨的是这事怎么给皇上办漂亮了,求本宫,即便本宫有心想睁只眼闭只眼也无用。」

    事关两国邦交,大御的脸面,我着实有些恼。

    「是是是,娘娘说的极是,可这库房空虚……」邱总管一脸的为难,吞吞吐吐,看的我更加恼。

    堂堂一个内务司,满宫油水最多的地方,竟说库房空虚,这话若是让皇上听得,莫说是他的职务不保,连脑袋都要一同落地。

    「皇后娘娘好大的气焰。」

    带着些许稚嫩的声音在我旁边响起,我回过头,是白苏苏。

    她扭着腰,娉娉袅袅的走进来,摸摸脑后的发丝,一双眼清澈明亮。

    「柔长使怎的这么早便来了,晚宴还没有开席。」我不冷不热的回了一声,她可不是这般上心的人,会早早的过来看热闹。

    「听闻西绥使臣已经到了,臣妾便过来瞧瞧,看看有没有什么帮得上的。」白苏苏笑了笑,那笑里藏着些许不屑。

    来帮忙是假,想来看我的笑话才是真,谁都知晓,这事办的匆匆忙忙,这两日才开始备着。

    「柔长使有心了,都是些粗活,不劳柔长使挂心。」我三言两语的便推脱了她得提议。

    先前她手中握着协理后宫的权,又不肯尽心去做,惹得皇上不满,现今又来献殷勤。

    「娘娘可不要拒绝的这般早,这诸多的事,总有臣妾能帮的上的。」白苏苏竟然没有恼,反而十分的气定神闲。

    她的模样,就好似我一定会有事求到她头上一般,我心中起了不好的预感。

    171

    「娘娘不必这般看着臣妾,臣妾什么都没有做,只是想着时间匆忙,总有忙不过来的时候,臣妾能搭把手,帮衬着些。」白苏苏像是看出了我的心思一般,难得瞧她心思这般玲珑。

    她一向是大大咧咧,我有些意外。

    「柔长使多心了,本宫不是这个意思。」我淡淡的说了一句,转头看回邱总管。

    不管她打的什么算盘,只要能将今晚的宴席办好,她想出风头便出。

    邱总管悄悄的打量了白苏苏一眼,小心翼翼的说道,「娘娘,奴才当真是没有法子了,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啊!」

    我轻蹙眉头,这着实棘手,只剩下不到两个时辰的时间,如何去想法子。

    邱总管转头看向白苏苏,似是求助一般。

    「臣妾宫中还有些绣了花样的红布,原本是想拿来做衣裳的,想着那颜色不适合臣妾的身份,便一直放着无用,总管要不要瞧瞧能不能用的上?」白苏苏好心的说道。

    我看了一眼四周,这么好些的用量,眼下除了白苏苏的宫中,恐怕再无第二人拿的出。

    思索了一下,我点点头,让邱总管先跟着去瞧瞧,若真用的上,便先拿来顶着。

    邱总管跟着白苏苏身边的侍女离开,留下白苏苏和我在殿内。

    我淡淡的看了她一眼,便没有再理会她,自顾自的忙着殿内的布置。

    两炷香的时间过去,邱总管一脸喜色的回来了。

    「娘娘,柔长使宫中过的红布正好用得上,奴才特意拿了些给娘娘过目。」邱总管从袖子里拿出一块红布,放在我的手中。

    虽不是绒布,但却是上好的软锦,上面用银线绣着花样,我瞧不真切是什么花,但看着绣工精致,比单调的红布要好许多。

    「如此便有劳柔长使割爱了。」我客气的说道。

    「无妨,反正臣妾也用不上,娘娘尽管用吧,库房里有好些,应当是够用的。」白苏苏笑着说道。

    我点点头,让邱总管赶紧换上新的台面。

    心里面松了口气,还好,没有太失礼。

    时间差不多了,我吩咐秋杉去各宫请众人来赴宴。

    白苏苏一直没有离开,径直在位子上坐下,我身为皇后,自然要与皇上一同入席,便去了偏殿等候。

    「娘娘,今日柔长使这般的殷勤,会不会有炸?」涟芝蹙眉,有些担忧的问道。

    我想了想,看白苏苏刚刚那模样,不似是有诈的样子,更像是想出风头。

    「也许只是想在皇上面前讨个喜吧。」我没有太在意这件事,想着依白苏苏的性子,不会这般的拐弯抹角。

    倘若今日换了福良人,我还当真是要警惕些。

    正说着话,李年进来了。

    「娘娘,皇上已经快到清安殿了,请娘娘您过去接驾。」李年颔首同我回禀道。

    我站起身,从偏殿走到清安殿门外,正好,皇上的轿撵也刚刚到。

    宫人停下脚步,放下轿撵,皇上在李年的搀扶下走下轿撵,我福身同皇上行礼,皇上拉起我的手,往里面走去。

    这会里面已经坐满了人,西绥的使臣也已经落座,西绥使臣身为上宾,他们的位子安排在首位,以西绥六皇子为首。

    皇上牵着我的手,我小小的落后半步,跟在皇上身侧,众人的眼神落在我们身上。

    不知道多少道嫉妒的目光落在我的身上,我也已经习惯了这样的场景。

    从前每到中宫行礼的时候,便是这般多嫉妒,羡慕和不服气的目光。

    我和皇上缓缓落座,皇上贴心的让身旁的宫女为我换上热茶,说我身子不好,少饮些酒才是。

    说话时语气温柔,眼神也温柔的似要出水一般。

    我比谁都清楚,皇上这是做给西绥的使臣看,我便含着笑,大大方方的承下皇上的恩宠,摆出国母的气度来。

    「太后娘娘到!」

    內侍监尖细的嗓音通禀着,我和皇上还有众人的眼神都放在门口,太后在众宫人的拥簇下,走进殿内。

    她今日身着一袭黑色蟒袍,绣着金线,尽显奢华,除了奢华外,还隐隐有压皇上一头的意味,我下意识的看了一眼身边的皇上。

    不出所料的,皇上的眼神中闪过一抹不满,不过很快,皇上便掩了下去,换上一副柔意。

    在太后走近时,皇上站起身,迎着太后入座,我也随着皇上起身,细心的替太后放好裙摆。

    「皇儿快坐。」太后笑着说道,也是一脸的柔意。

    一副母慈子孝的画面,好似其乐融融的一大家子一般。

    172

    费尽心思的一场戏,底下的看客似乎并不买账。

    我眼角的余光留意到西绥入座的几人,除去六皇子九公主还有那位将军以外,还有几个西绥的小官员,他们的脸上没有太多的表情,一脸淡然。

    或者说是冷漠,毫不关心。

    不仅是我,皇上和太后也有些意外,西绥打了败仗,送来质子和公主,想用质子和和亲来维系两国关系,以保太平,如此境况,能有机会打探大御的消息,他们竟无动于衷,这着实让我们很是意外。

    换了旁人,定是十分留意大御的一切。

    「人都到齐了吧?哀家先来说两句。」太后笑眯眯的扫视一眼众人,最后把眼神落在西绥的使臣身上,「西绥使者不远万里来到大御,是大御的荣幸,今日设宴给各位接风洗尘,若有怠慢之处,各位莫怪,莫怪。」

    一番客套话,太后先皇上一步说出口,彰显了太后在大御的地位。

    太后的目的太过明显,我看得出,我想西绥的人也看得出。

    皇上脸上倒是没有太多表情,笑意盈盈的附和着太后的话,给足了太后面子。

    这面子不只是给太后,也是给大御,这个时候拂了太后的面子,同太后争风,那是在让旁人看笑话。

    我看到皇上放在桌下的手紧紧拽着衣袖,手上青筋遍布,是在隐忍着什么。

    我在心里叹了口气,太后和皇上的嫌隙是要更大了,太后争这一时之气,是生生断了和皇上的母子情分。

    不论怎么说,皇上是皇上,是天之骄子,他绝不会允许有人挑战自己的威严,太后一而再再而三的压制皇上,甚至是挑衅皇上,也就是仗着自己是皇上的生母才会如此。

    「太后娘娘热情款待,我等感激不尽。」西绥的将军站起身,端着酒杯,对着太后说道。

    话说的恭敬有礼,可西绥将军脸上的神情没有半分的恭敬温顺,羁傲不逊的样子,惹得太后眼中尽是不满。

    太后一向是不喜这样的人物,太过狂妄,甚至比过了皇上身上的傲气劲儿,这样的人难以驾驭。

    「开席。」皇上摆摆手,让那使臣坐下,沉声吩咐着。

    立马,二十来个內侍监鱼贯而入,手中端着吃食,以尊为先,奉上菜肴。

    皇上握起筷子,李年在一旁布菜,秋杉也站在我的身侧,为我布菜。

    今日的宴席,我没有让涟芝前来,她脸上的印记太过吓人,若是冲撞了西绥的使者,便不好了。

    我低下头,眼角的余光落在西绥的九公主身上,她的脸上始终蒙着面纱,身上还披着斗篷,将自己裹得严严实实。

    我也不知这是不是西绥的规矩,没有多问。

    皇上有一茬没一茬的同西绥的六皇子说着闲话,旁人听着不是什么打紧的事情,二人却是在互相试探。

    那六皇子看着年纪不大,比皇上要小些,看上去心思单纯,他的目的太过明显,那一番话,显然是有人授意让他说,皇上问的那些个话,他也毫不藏私的回答着。

    不知是他演技太好,让我都分辨不出真假,还是真的心思单纯,心直口快。

    我把视线后移,看到他身后的将军身上,他目不斜视的看着地上,脸上毫无表情,他看着也不是会这般拐弯抹角的人,这话,应当是西绥皇上所授意。

    173

    「皇上,西绥愿年年为大御进贡,和大御结秦晋之好。」西绥将军站起身,指向九公主。

    众人的眼神放到了九公主的身上。

    九公主身上包裹的严实,只剩下一双眼暴露在人前,那眼神灵动,甚是有灵气。

    淡淡的琥珀色瞳孔,煞是好看。

    「西绥如此有诚意,朕觉得甚好。」皇上点点头,算是允诺了。

    「我们的公主殿下准备了西绥的阵前舞献给皇上,还请皇上不要嫌弃。」西绥将军一字一句的说着,像是在完成任务一般。

    拍拍手,三四个西绥的乐姬拿着乐器进到清安殿中,在角落里坐下,弹奏着西绥的乐曲。

    九公主身后的宫女上前,脱下九公主身上的斗篷,露出里面的衣裳。

    半截腰肢露在外头,一双玉臂白皙无暇,身上的衣着十分暴露,只遮挡住胸前和半身的风光。

    那双腿,又细又长,毫无瑕疵,晶莹中还隐隐透着光。

    四周的人纷纷脸色大变,皇上和太后亦是如此。

    在大御,即便是青.楼妓子也不会穿的这般暴露,依着大御的话,便是有伤风化。

    但西绥民风开放,众人皆知,皇上和太后纵有不满,也不好说什么。

    九公主落落大方的走到中间,随着她的走动,我们才发现她的脚上和腰上都有金片做饰,随着步伐和扭动的腰肢发出清脆的声响。

    和着乐姬的曲声,别有一番风味,似是在和音一般。

    随着不停舞动的身姿,九公主掀开脸上的面纱,我不由的屏住了呼吸。

    美。

    看到她面目后的我,脑子里只剩下这一个字。

    她身上的美和胡烟的美又有所不同,她的美带着一股傲气,多了几分皇室气度,给人高不可攀的感觉。

    又是一倾城之姿的佳人,我心里有些感慨,不知是哪位皇亲国戚,能得此美人。

    我正想着最有可能让皇上赐婚的人选,发现九公主的眼神一直落在皇上身上。

    她在众人的注视下,直勾勾的盯着皇上,嘴角含着笑,眼眸泛光。

    我转头看向皇上,他的眼中并没有对九公主容貌的欣赏和意外,除了刻意流露出的笑容之外,似是有些躲避九公主的眼神。

    这一下,我便明白了。

    九公主和西绥的目标不是旁人,是皇上。

    难怪,皇上要这么急切的恢复我的皇后之位。

    九公主虽非嫡非长,但顶着西绥公主的名号来和亲,想进后宫,这后位也是坐得的。

    大御后位空悬,此时西绥若是提出要求,皇上若不允,便是要继续和西绥开战。

    这后位皇上断然是不会给西绥的公主,西绥从不安分,这会示弱也是因着打了败仗,担心大御会乘胜追击而已,西绥公主若是诞下皇子,立为太子,那大御以后的江山,便是西绥的江山。

    皇上亦不想和西绥开战,也不想让西绥知道大御此刻无法开战,最好的办法,便是恢复我的位分,中宫有主,西绥的如意算盘便落了空,那位九公主如何多的野心,也只能为妃。

    「这西绥的女子,当真是不害臊!」

    坐在我下面的刘妃小声嘟囔了一句,被我听了个真切,我轻咳了一声,刘妃对上我的眼神,立马闭紧了嘴,一脸的歉意。

    我对她微微摇头,眼神暗示她不要失言。

    乐声停下,九公主的动作也停下了,她的胸膛轻轻起伏,呼吸有些不稳,上前几步,到皇上跟前,用西绥的礼仪,单手交叉放在胸前,同皇上行礼。

    「若言见过大御皇帝陛下。」九公主开口,嗓音清澈婉转,比黄鹂,有过之而无不及。

    底下的官员纷纷有些失态,眼神眷恋的看着九公主。

    方才在九公主脱下斗篷时,便有好.色之人,目不转睛的盯着九公主的身子瞧,这会听着九公主的声音,脸上还露出了颇为淫糜的神情。

    我微微蹙眉,一旁的太后亦是。

    太后抬起手,让人去拿了件外衫来,披到九公主的身上。

    「公主有心了,天寒露重,别染了风寒。」太后笑眯眯的说着,让人将九公主带回到位置上,免得底下的官员失态。

    太后的眼神扫过众人,那些个官员立马收敛起了神色,正襟危坐。

    「皇上。」西绥将军开口唤了一声,没有接着往下说,在等着皇上主动开口。

    皇上拿起酒杯,送了一口酒入喉,脸上的笑容更甚。

    「既然西绥皇帝如此盛情,朕便允了。西绥公主容貌才情俱佳,即日起,封西绥公主为妃,赐封号盛,愿大御和西绥都能繁荣昌盛,经久不衰。」皇上边说,边让宫人给众人倒酒。

    话落,皇上举起酒杯,一饮而尽。

    174

    「恭喜皇上,恭喜盛妃。」

    底下的官员纷纷起身,嘴里道着贺喜的话。

    我看了一眼他们,也端着酒杯起身,我起身后,下面的妃嫔才跟着起身。

    「愿大御和西绥繁荣昌盛,经久不衰。」我率先开口,妃嫔们重复着我的话。

    西绥的使臣稳稳当当的坐在位子上,接受众人的祝福。

    皇上脸上一闪而逝的不快。

    除了皇上,坐在不远处的白苏苏也有些不快,眼神似要喷火一般,恨恨的看着九公主。

    她对九公主的忌惮不只是因着九公主的容貌出众,胡烟也是容貌出众,但胡烟身份低微,即便是得皇上宠爱,也无法与她比肩。

    可九公主不同,她是西绥的公主,代表着西绥而来,她的身份比白苏苏更加尊贵。

    这往后,宫里可是要更热闹了。

    「这,这是怎么回事?」

    西绥的使臣忽然脸色大变,指着桌子,手指发颤,声音也在发颤,两眼突出,好像看到了什么不得了的事情一般,神情紧张。

    「你们大御这是何意!」西绥将军顺着他的视线,盯着桌子看了一会,猛地起身,一脸的怒气。

    皇上同我对视了一眼,很是茫然,转过头不解的看着他们,「是有何处不妥吗?」

    西绥将军忽然将桌上的东西通通都扫到地上,抓起铺在桌上的红布,眼里布满血丝。

    扬起手,红布掉落在地,西绥将军指着地上的红布,情绪有些激动,「这海棠花在西绥是禁忌,皇上却拿绣满了海棠花的红布招待我等,是不是对我等来使有何不满?若是不满,皇上直言便是,我等立刻回西绥,绝不耽搁,何必如此!」

    我心下骇然,转头看向白苏苏,她的眼睛盯着地上的红布,脸上看不出什么。

    等我转过头,太后和皇上的眼神都落在我的身上。

    我连忙起身,微微颔首,「是臣妾的疏忽,还请皇上责罚。」

    我确实不知西绥还有这样的禁忌,然而我没有为自己开脱,辩解。

    大错已成,我如何辩解都已无用,得罪的是西绥的使臣,这会我咬出白苏苏,只是让旁人看笑话,惹得皇上更加不快,索性什么都不说,认下这笔帐。

    眼角的余光落在白苏苏的脸上,她似乎有些意外,我竟然什么都没有说,便同皇上请罪。

    方才我还只是怀疑白苏苏,不知道这究竟是巧合,还是她故意为之,看到她脸上的神情,我便不再怀疑了。

    难怪她如此殷勤,也怪我自己大意,着了她的道。

    也不得不说,这个局她拿捏的十分准确。

    不论我会不会咬出她,今日的宴席是我所筹备,西绥的使臣只会把帐算在我的头上,皇上为了给西绥使臣一个交代,也不会去理会真相。

    皇上深深的看着我,沉默了半响。

    底下吵吵嚷嚷,多是西绥使臣不满的牢骚。

    太后有些坐不住了,想开口为我说话,皇上使了个眼色,让李年按住了太后。

    「听闻大御的皇后前几日才恢复后位,先前是废后之身,皇上,这大御的后位,便是这等的儿戏吗?」西绥将军眼神犀利的看着我,双手作揖同皇上进言。

    我也看着他,我当然明白他的意思。

    借由此事将事情闹大,皇上虽下了旨意恢复我的位分,我如今也是拿着皇后的姿态,但册封大典还未举行,没有祭祖,没有受大礼,这个皇后,还做不得数。

    趁这个时候,拉我下位,西绥再使些劲,便可推九公主上后位。

    我心里是又气又好笑,白苏苏费了这么大的功夫,不知道是在帮自己,还是在帮九公主。

    若让九公主坐上后位,白苏苏想同她抢,除非背地里用阴毒的手段,让那九公主殒了命才可。

    寻常的大错小错,皇上看在西绥的面子上,也不会拿九公主如何。

    「将军莫恼,这确实是大御招待不周,但此事也不可全然怪罪于皇后,此事连朕都是才听闻,皇后是深宫妇人,不知晓也在情理之中,大御绝没有怠慢西绥的意思。」皇上脸上挂上笑,语气柔和,安抚着西绥将军。

    可这西绥将军不知是怎么了,情绪激动,眼神像要杀人一般的盯着地上的红布,额头上的青筋暴突。

    这时,六皇子起身上前,挡在西绥将军的面前,彬彬有礼的解释道,「三年前,父皇的发妻,西绥的昭若皇后逝世,便是与这海棠花有关,自那之后,海棠花便成了西绥的禁忌,凡在西绥,不得出现任何与海棠花有关的一切,连绣花都不可以。」

    「昭若皇后是父亲一生挚爱,也是将军的长姐,将军才会如此激动,在皇上面前失了礼数,皇上莫怪。」

    听完六皇子的话,我也有了一些印象。

    西绥的皇帝有过两任皇后,第一位是皇上的发妻,稳坐后位十数年,五年前因恶疾去世,一年后,皇上立了继后,但听闻不到一年,那继后便殁了。

    因是继后,又册封不久,便没有过多的关注。

    175

    听闻那昭若皇后有天人之姿,明眸皓齿,一笑动倾城,艳惊天下,至于她为何缘由逝世,坊间传闻颇多,不知真假。

    我看西绥将军那通红的眼睛,想来昭若皇后的死是大有文章。

    不知白苏苏知道多少,偏偏踩人尾巴上,给我设了这么大一个局。

    气氛有些僵持,底下的人都不敢多言,所有人把目光转向皇上。

    皇上眼眸深沉,缓缓开口说,「还不赶紧让人换了!」

    隐隐带着怒火,李年低头应了一声,连忙着人把桌布撤下。

    我站在一旁,两手交叠放在身前,微微颔首,等候皇上的处置。

    「皇后并非有心,着实是不知情,朕斗胆为皇后说几句好话,不知六皇子想如何解决此事。」皇上放缓了语调,深深的看了我一眼。

    我心中深知,皇上这般多的心思,都不是为了我,是为了保住大御的皇后之位不落到九公主的手中。

    但皇上这话一出,底下便是一片哗然。

    堂堂一国之君,竟为一女人求情,即便这人是皇后,也实属不该。

    白苏苏的脸色更是难看,眼中满是不可置信,还有许多的愤恨。

    我只希望她别再多言,此事我替她掩着,皇上替我掩着,给西绥一个满意的解决办法,就此揭过便也就算了,她若再多言,才真是断了自己的前程。

    她身形一动,嘴巴微张,似是要起身说些什么,又突然顿住,闭紧嘴巴,安安稳稳的坐在位置上。

    「这本就是我们西绥的家事,大御皇后有所不知也在情理之中,皇上不必介怀。」六皇子看向我,我也看向他,相视一眼,他移开了视线,浅笑着回应。

    他身后的西绥将军握紧拳头,多有不满,被六皇子紧紧压着,就连九公主,也瞪着眼。

    这般好的机会,他就这么放过了,其他西绥来者都有些不满。

    皇上当着众人的面维护我,有心者晓得皇上心里的算盘,无心者只当皇上是对我百般宠爱。

    自接风宴后,皇上对我的盛宠不仅传遍了六宫,还传到了百姓的耳中,大街小巷都在谈论皇上对我情深义重,一度废后,又力排众议重新恢复我的位分,更在我犯下大错后,在别国使臣面前放下天子威仪,替我求情。

    好生讽刺的传言。

    我坐在荣恩殿中,听着秋杉叽叽喳喳的说着,眼中尽是嘲讽。

    白苏苏对我的算计,我替她记着了,若不和她你来我往一番,她还真以为能在后宫掀起浪。

    我眯起眼,抿一口手中的茶。

    才晾凉,入口的温度刚刚好,淡淡的清香渗透舌尖,有种我说不上来的味道在嘴中四散,透进骨子里的香气,遍布全身,舌尖都在微微发颤。

    「这茶?」我抬起头,有些奇怪的看向秋杉,我还从未喝过这么特别的茶。

    秋杉拍了一下脑袋,说道,「奴婢说着话,都忘了同娘娘介绍,这茶是西绥九公主送来的,听闻是西绥的特产,很是难得,奴婢便按着九公主宫中的宫人所说,给娘娘泡着尝尝。」

    难怪,我从前都未曾喝过。

    忍不住又抿了一口,我贪嘴的喝了三杯才肯罢休。

    「这么好的茶,太后那儿可有拿去些?」我想着太后一定爱喝这样清香的茶。

    这茶的味道给我一种初冬的感觉,就像是在喝雪的味道一般,明明是热茶,喝进去后却有一股子凉意。

    暖冬白雪,我脑子里浮现出这四个字。

    「九公主先给皇上和太后送去了,才拿来给的娘娘,其他宫中送去的都是寻常的茶叶,这雪茶只给了皇上,太后和娘娘。」秋杉解释道。

    西绥九公主看着年纪不大,做事倒很是妥帖,晓得尊卑有别。

    我瞧那九公主的心思甚是玲珑,比六皇子还要识趣。

    「嗯,西绥六皇子呢,皇上将他安排在了何处?」我又想起了西绥六皇子的脸。

    他生就一副好皮囊,模样好看,眸子看着很是干净,我对他印象颇深。

    「在镜心院,皇上说那里远离后宫妃嫔的居所,安静雅致,空着也是空着,便让六皇子先住着,信雅轩正修葺着,等修葺好了,便让六皇子挪过去住。」秋杉耸耸鼻子,贪恋的闻了闻空气中的雪茶香味。

    我拿扇子敲了敲她的脑袋,将茶壶递过去给她,「分一杯给涟芝和叶远,悄悄的,别让旁人瞧见了。」

    秋杉也不过是个孩子,正是贪吃的年纪呢。

    她忙不迭的同我谢恩,端着茶壶,快步离开,找涟芝吃茶去了。

    留我坐在屋子里,我随手拿起桌上的山海经,心思全然没有在书上。

    六皇子这一遭过来,还不知要在大御待多久,或许再也回不去西绥了。

    质子难做,我似乎能理解他昨日为何这般轻易的便松口了,他是想卖皇上一个面子,好让自己以后在大御的日子能好过一些。

    一行人中,六皇子的身份最为尊贵,他开口,旁人也不好说什么,西绥将军再大的不满也得往下咽。

    这往后在大御寄人篱下的,可不是西绥将军,而是他六皇子。

    面前的光忽然一暗,我抬头,天色忽然暗了下来,是要下雨了。

    「娘娘,皇上来话说要来陪娘娘用晚膳。」底下面生的小宫女缓步走进来回禀。

    我点点头,轻声应下,让她去御膳房吩咐一声。

    皇上这会过来,我想他是想同我商量迎西绥九公主入宫一事。

    按大御的规矩,纳妃也得办的热闹,何况她还是西绥的九公主,更是要大操大办,风风光光,体体面面的迎她入宫才是。

    临近清明祭,又要忙封后大典和纳妃礼,我怕是这月余都不得安生。

    叹口气,我合上书页,半躺在榻上,身子有些发懒。

    这几日也不知是怎么了,总想要躲懒,都不愿起来走走,整日的睡在塌上。

    两刻钟的时间,皇上便来了,他方批阅完奏章,一身的墨香。

    我在门口迎着皇上,掸掉皇上衣服上的尘土。

    皇上径直走到榻旁,倚靠在榻上,脸上的倦意怎么都掩不住。

    「西绥来的女子可还适应这里的日子?」皇上揉着眉心,同我问道。

    西绥公主来了有几日了,除了来送礼那一次,从未生过什么事端。

    可我不觉得她是如此安生的主儿。

    「宫里这么多的奴才伺候着,定会让九公主满意,皇上尽管宽心,她要什么,臣妾便给什么。」我乖巧的做到皇上身边,捏腰捶腿。

    手下的力道时轻时重,皇上很是受用,索性闭上了眼,沉浸的享受着。

    「嗯,那便好,她是一国公主,或有脾气大的地方,你是皇后,多担待些,只当她是大御的贵客,好生招待着便是了。」皇上的声音细若蚊蝇,看起来确是十分疲惫了。

    但皇上话里的意思,我听得真真切切。

    九公主只能是大御的客人,收她进后宫,不过是为了让西绥宽心,为两国邦交的法子而已,但她绝不能成为后宫的人。

    哄她高兴,好好照顾着便是了,这该有的恩宠,皇上也会做个样子,仅此而已。

    还有一层意思便是皇上不想让她在大御安家立命,她,不能有子嗣,尤其是皇子。

    一旦她有了皇子,对皇上来说便是种威胁。

    「皇上的意思,臣妾都明白。」我意味深长的回了一句,心里了然该如何去做。

    「嗯,过几日便是册封礼,她身份尊贵,便从皇宫嫁到皇宫吧!」皇上满意的点点头,又接着说道。

    皇上口中的从皇宫嫁到皇宫的意思是要让西绥九公主从行宫出嫁,迎到皇宫。

    「还是皇上想的周到。」我脸上带着笑意,淡淡的回应着皇上的话。

    到底是一国公主,从谁的府中迎进宫都不合适,我正发愁着,如何把这九公主迎进宫,皇上已经想到了。

    我看着面前的皇上,心里五味杂陈。

    有的时候,觉得皇上同太后很像,有的时候,又觉得皇上青出于蓝,与太后又大有不同。

    依着太后的性子,接风宴上的情形,她断然是不会选择替我求情,而是要以权压之,或者傲视一切,不屑西绥使臣的怒火。

    我不知太后这一生,有没有真心待过先帝,是真真切切的爱着先帝,还是只是为了自己的权势,为了凤家的荣耀,才苦心经营。

    但皇上,他似乎是有几分真情的。

    皇上的眼皮子动了动,我慌忙垂下头,低头看着皇上的脚,仔细的揉捏。

    「七间,你怪朕吗?」皇上突然睁开眼,看着我,问道。

    他的语气很平淡,就像是在问我今日可睡得香甜一般平常。

    我没有急着回答,手中的动作停下,好似是真的认真的想了想,才回答皇上的话,「皇上不只是臣妾的夫君,也是大御的君主。」

    「皇上比臣妾辛苦的多,臣妾只要想着皇上喜欢什么,伺候好自己的夫君,便是尽到了为人.妻的本分,但皇上要考虑的是天下所有的百姓,臣妾又如何会怪责皇上。」

    176

    皇上知道我心思透,西绥使臣提出和亲一事时,我便能知晓皇上恢复我位分的缘由,才有此一问。

    他恢复我的位分并非是疼惜我,而是为了利用我。

    怪他吗?

    没有。

    于我而言,未尝不是件好事,那便各取所需吧!

    大御的皇后,才能更好的庇佑风家。

    我的话说的场面客套,皇上没有细问。

    「满宫妃嫔,还是你最识大体,最适宜做中宫之主,好生坐着皇后的位置。」

    我笑了笑,谢过皇上的圣恩,心里面满是讽刺的感觉。

    当初皇上最厌烦的可就是我这个皇后,只因我是太后强加给他的,所以我做什么在皇上眼中都是错的,都是蓄谋已久。

    到了现在,皇上心中,还是我最适宜做皇后,到底风家是从小培养着我。

    风水轮流转。

    「皇上,晚膳备好了。」李年走进来,小声提醒着。

    皇上看了眼窗外的天色,又看了看我,顿了一下说道,「罢了,朕去瞧瞧柔长使,冷落了她好些日子,再不去瞧瞧,又要闹小孩子脾气。」

    他似是顾着我的感受,说话的语气还带着些征询的意味。

    「天黑了,皇上脚下留神。」我松开自己的手,站起身,温柔恭顺。

    他是知晓我的性子的,他要走,我不会留,何必做这一套。

    「皇上难得才来,娘娘怎的就让皇上走了。」秋衫见皇上走远,撅撅嘴。

    「对了娘娘,方才龄芝姑娘来了,太后请娘娘晚膳后去一趟。」

    这么晚了,太后找我做什么?

    我心里将这些天的事儿都从脑子里过了一遍,似乎没有什么不妥。

    「本宫知道了,先用膳。」我看着今日的菜色甚好,胃口也好了些。

    太后宫中。

    烛火打的通亮,亮的有些晃眼。

    「姨母。」我看着太后的背影,乖巧的唤了一声。

    太后背对着我,站在案台前写字。

    「给皇后看茶。」太后的声音中自带着威严,让人心生畏惧。

    太后年轻时,也是盛气凌人,这会上了年纪,更是。

    底下的宫人端上热茶,放在我的手中,我微微一愣,悄悄的打量了一下太后,不知太后这是何意。

    太后没有言语,我也不敢问,接过热茶,端在手中。

    「茶凉了便涩口,皇后趁热尝尝,可是今年的新茶。」太后又说道。

    我轻声应了一声,硬着头皮,抿了一口,滚烫的茶水,我蹙起眉头,却不敢叫疼。

    杯底也是越来越热,我都快握不住了。

    「热茶烫嘴,热乎的山芋也烫手。」太后转过身来,手中拿着刚写好的字,吹了吹上面的墨水。

    「七间愚笨,不知姨母的意思。」我大约猜到了一些,太后指的烫手山芋是西绥九公主。

    太后小心的将宣纸放好,让人装裱起来。

    「西绥来的女子可不是什么省油的灯,还没有入宫,便晓得上下打点,巴着哀家,巴着你这皇后。」太后说着,脸上多有不悦。

    「日日打扮的妖艳,你瞧,那日接风宴上,她穿成这般,多少外官男子在场,女子的身体,旁人如何看得?她不要这脸面,哀家和皇上总要得!」

    太后越说越气恼,我忙放下手中的茶杯,上前给太后顺气。

    拿起桌上的茶盏吹了吹,递到太后的手中,我小声说道,「那姨母如何打算?」

    太后既然唤我过来,想必心中是已经有了盘算。

    九公主当日的穿着,依着大御的规矩不妥,可依着西绥的规矩,便无伤大雅,献舞时还未册封,论起来也没什么不妥。

    我心中是这般想,却不会出言为九公主说些什么,太后心里不满,我多说无益。

    有一点太后说的不错,九公主不是省油的灯。

    看她那架势,是要在后宫有一番作为。

    已给了她妃位,满宫除了刘妃,便只有她一位妃位,再往上,便是贵妃,皇贵妃,还有皇后。

    太后神神秘秘的拉着我的手,在跟前坐下,看了看四周,才说道,「你还记得玥镶吗?」

    自是记得,她比我小了好些岁数,是风家旁支的女儿,幼时跟在我的身边,是想着给我做个伴读,往后同我一起进宫来的。

    后来她生了场病,便回了家,再没回来。

    虽没有在我身边多久,只有半年的时间,我印象却很深,我幼时的玩伴不多,她这小妹整日跟在我身边,咿咿呀呀的,我开始时嫌烦,后来便也习惯了。

    那年她才四岁,如今应当也有十三了。

    「玥镶那丫头本来早早的便许了人家,可那人家没福气,儿子没了,哀家听闻那丫头模样生的标致,又是自家人,便想接她入宫来,同你也好有个照应。」太后从桌上拿起一副画,放到我的手中。

    我展开画,是玥镶的画像,确实生的标致,眉眼间,同我还有些相似。

    「姨母看中的,自然都是好的,待玥镶妹妹入了宫,七间定会好好照拂。」我浅笑着应下,收起画卷,放回到原处,没有多瞧一眼。

    太后露出笑容来,点点头,「你最是明事理,玥镶只是旁支出的丫头,进了宫,也是为了方便与你,断是不会抢了你的位置去,你且安心。」

    我想太后是怕我心中介怀,特意同我说了这番话。

    我了解太后,太后和母亲姐妹情深,太后待我,是如同自己的孩子一般,她断是不会亏了我,让旁人越了我去,但太后如此小心待我,我心中还是颇有些动容。

    「七间知道姨母的苦心,晓得姨母这般做,是为了七间好,姨母放心,七间心中清楚。」我捡着太后喜欢的话说。

    「你一向乖巧,哀家知晓,只是皇上的性子,若是哀家下旨册封玥镶,皇上定不会真心待她,所以哀家想,先找个由头,让玥镶入宫来住着,想法子让皇上和玥镶多见见,玥镶机灵聪慧,日子一长,皇上准保会动心。」太后拍拍我的手,眼神暗示于我。

    太后想的周到,她是想我以家姐的身份,找由头让玥镶入宫来陪在身侧,名正言顺的让玥镶在皇上面前露脸,好让他们二人有机会相处。

    177

    我已是前车之鉴,太后强塞进来的人,只会让皇上生厌。

    「是,明日便传玥镶妹妹进宫来作陪。」我心里盘算着,寻个什么由头让玥镶妹妹来作陪才好。

    至于玥镶,我先瞧着就是,若是个乖巧机灵的,便好生扶持着,她得宠,也有我的好处,若是个拎不清的,冷着便也就是了。

    能让太后属意,也不会差劲。

    我心中还有些希冀,想着她能争气些,讨得太后欢心,这样或许太后便能把希望放在她的身上。

    只要能保风家的荣耀,这皇后之位,即便是送给她,我也是心甘的。

    从太后宫中出来的时候,夜已经深了,宫里面静悄悄的一片,悄无声息。

    秋杉提着灯笼,许多宫里头都灭了烛火,只剩下我们的脚步声。

    「本宫记着玥镶妹妹幼时身子不好,明日你去外头宣她入宫,便说是要请骆太医来给她瞧瞧,让她在宫中养病。」我小声吩咐着。

    挑个清净偏远的地方让她住着,一来我可以先看看她的秉性,不急着让她到皇上跟前凑,二来寻养病的由头,也可避免旁人去她宫中凑热闹。

    「娘娘当真要将玥镶小姐请进宫吗?」秋杉噘着嘴,满是为我担忧的神情。

    「玥镶是旁支,本宫才是风家嫡出的女儿,太后最看重出身,你放心,她越不过本宫去。」我晓得秋杉是担心我,便耐着性子同她解释。

    秋杉这才安下心来,但我看她还是对那玥镶有些许戒心。

    第二日,秋杉亲自去宫门迎的玥镶,噘着嘴去,噘着嘴回,没给那玥镶好脸色瞧。

    我坐在正堂的主位上,秋杉领着人进来,她一走进来,秋杉便给了她一个下马威。

    「风小姐,见着娘娘该要行大礼才是。」秋杉语气凌厉,倒是有几分宫中老嬷嬷的架势。

    风玥镶的小脸红扑扑的,五官都还没有长开,稚气甚浓,秋杉说的严厉,她也不恼,小心的看了秋杉一眼,似模似样的同我行礼。

    抬起头,露出两个小梨涡,笑的和蜜一般。

    我上次见她,她才五岁,过了这些年,我记得也不太真切了,不过她的模样,和我稍稍有些相似,

    她双眼灵动,四处打量,很是不怕生。

    「你这模样,好像要吃人似的。」我娇嗔着带着些责怪的语气看向秋杉,赶她下去备些点心来。

    「皇后姐姐,臣女的母亲也候在门口,想见见皇后姐姐,又怕唐突了,让臣女先来问问皇后姐姐,能否见臣女母亲一面。」风玥镶突然跪下,同我说道。

    她的母亲是我的舅母,舅母求见,我自然是要见的。

    「快快请进来。」我连忙摆摆手,让叶远去将人迎进来。

    风玥镶弯嘴一笑,乖巧的站在一旁。

    我让她坐下,她才拘谨的坐下。

    没多时,叶远带着舅母进来。

    舅母着着锦缎,快四月的天了,脖子上还围着毛领,火红的颜色,是上好的红狐皮毛、

    「妾身赵氏参见皇后娘娘,给皇后娘娘请安,皇后娘娘万福。」舅母礼数周到,一旁的风玥镶在见到舅母后,起身搀扶舅母。

    「舅母快坐,多年未见,不知舅舅家中可还安好?」我挂着热切的笑容,让涟芝上茶,聊着家常话。

    话音刚落,舅母抬起袖子,捂住面,嘤嘤哭泣起来。

    我脸色微变,大邸晓得她今日为何要亲自送风玥镶进宫,但面上还是不动声色,关切的问着,「舅母这是怎的了,有什么话同本宫说便是了。」

    舅母好一顿哭,我也没有催促,等她哭完了,才抽抽噎噎的收起袖子,擦了擦眼角的泪珠子。

    「皇后娘娘有所不知,玥镶的父亲他,他偏宠家中的娘子,那娘子狐媚的很,日日欺凌妾身和妾身房中的孩子,好在太后仁厚,见玥镶吃苦,才让皇后想法子传召玥镶到宫中侍奉,可怜了妾身的儿子,处处受那庶母的气。」舅母又气又恼,不像是作假夸大。

    这家宅中的事情,我是外人,不好掺和,可舅母到了跟前哭诉,我也不能不说些什么。

    我便听着她抱怨,说舅舅是如何的宠妾灭妻。

    这在后宅是常有的事,我听着不觉着稀奇。

    178

    若是寻常人家给舅舅做个妾室娘子,舅母也不会到我跟前哭,舅母是嫌那娘子出身低贱,同她同侍一夫,她心里不快。

    在家中她闹也闹了,吵也吵了,舅舅便是不依,而今那娘子膝下的孩子也都到了要前程的年纪,舅母眼见舅舅为他们谋划,却对自己的孩子不理不问,心中着急。

    送风玥镶进宫也是舅母上赶着求太后,女儿家的前程好寻,儿子的前程可就不好算计了。

    舅母此番来,一是想让我出面,料理了元娘子,二是想让我在皇上面前替她的儿子说说好坏。

    我面上挂着笑,心里却有些不悦。

    一家子的琐事都想让我出头,这到底是舅舅的家,还是我的家。

    若要说亲近,舅母同我来往甚少,舅舅是嫡亲的,舅母却不是,我自是要向着舅舅多一些,舅舅喜欢那娘子,与我又有何干系,我多这一遭去管这闲事,与我没有半点好处不说,还尽是骚。

    「娘娘,妾身知晓,妾身当家做主,这些琐事不应当来烦扰娘娘,实在是妾身无能,也着实是心疼那几个孩子,才厚着脸皮来寻娘娘,还望娘娘替妾身做主啊!」舅母哭的上气不接下气,越说越是激动。

    我看了一眼风玥镶,寻了个说法,将她支走。

    「不是本宫拿乔,不愿帮舅母,可这毕竟是舅舅的家事,本宫身为皇后,位虽高,到底是后辈,如何都是不合适说话的。」我露出为难的神色,咬着嘴唇,像是万般无奈之下才拒绝她。

    舅母一吸鼻子,我见她身子微动,立马又接着开口说话,将她的哭声挡下。

    「不过本宫倒是有些计策,或可让舅母的日子好过些。」

    她一听,眼泪便又收了回去,瞪大了眼睛张望着我,「娘娘说,妾身定一字不落的听着。」

    我让秋杉去门口守着,莫让旁人靠近门口,才细细同她说来。

    舅舅疼爱妾室,不过是因着妾室有几分美色,会撒娇,惹人怜爱罢了,舅母到底是年纪大了,年老色衰,想和她争,自然是争不过,可她争不过,旁人未必争不过。

    如同太后想将风玥镶送到我身边一般,舅母也可为舅舅寻觅几个家底干净,年轻貌美的妾室,分一分那元娘子的宠爱。

    虽说舅舅偏宠妾室,但这管家的权还是在舅母的手中,我便让舅母摆出正室夫人的威风来,对元娘子和她的子嗣们,该打便打,该骂就骂,不该有的东西,统统收了走。

    舅母深明大义,主动为舅舅纳妾,不让元娘子越界也在情理之中,想来舅舅也不敢说什么。

    至于哥哥弟弟们的前程,便是前朝政事了,我自然是不好插手也不好过问的。

    「娘娘的法子当真有用?」舅母一脸狐疑,似是有些不信,觉着这事哪有这般轻易的便解决。

    「舅母尽管去做,到底也有尚书府撑腰,老尚书的几分薄面,舅舅还是要顾忌着的。」我让涟芝去库房拿了一只上好的翡翠手镯,送给舅母。

    亲戚一场,也算是帮她一把,有我送的手镯,舅舅便知晓我的态度了。

    「妾身瞧着长大的孩子,如今还要让娘娘来教导妾身,妾身真是羞愧。」舅母高高兴兴的接过手镯,放在手中看了又看。

    「舅母去瞧瞧太后娘娘吧,难得进宫一趟,也要给太后娘娘请个安才是。」我算是下了逐客令,也提醒着舅母去给太后请安。

    舅母理应先去给太后请安才是,先来了我的宫中已有不妥,若再不去给太后请安,难免会让太后不快,也会让太后开始对我忌惮。

    她得了我的指点,又得了赏赐,高高兴兴的便去了太后的宫中。

    我抿了一口茶,瞧见门口探进来一个脑袋。

    风玥镶露着笑,稚气未脱的模样惹人喜欢。

    我招招手,唤她进来。

    「呀,哪儿来的丫头,长得好生俊俏。」

    屋外传来安嫔的声音,我连忙起身去迎。

    「不好生在宫里养着,怎么这个时候出来了。」我责怪了一声,忙让左绫扶着她坐下。

    安嫔笑我大惊小怪的,「太医都说了,多走动走动,生的时候才不费劲,臣妾都不紧张,瞧娘娘紧张的。」

    「本宫如何能不紧张,你这肚子里的可是,」我说到一半,想起风玥镶还在,便顿了一下,转口说道,「你这肚子里的可是皇嗣,金贵的很。」

    风玥镶坐在安嫔的旁边,眼睛直勾勾的盯着安嫔的小腹。

    179

    见我们都瞧着她,她不好意思的收回视线,「臣女在家中时也见过家中的庶母还有母亲有喜,只是头一遭见着这般圆润的肚皮,才有些好奇,失了礼数。」

    说完,风玥镶吐了吐舌头,挠挠头,煞是俏皮可爱。

    在我的眼里头,她就还只是个孩子。

    「安嫔娘娘福气好罢,腹中的孩子也长得好些。」我随口搪塞了一句,又说了句云片糕甚甜,风玥镶拿起云片糕,三两口一片,嘴巴上都沾满了糕屑。

    我同安嫔对视了一眼,安嫔用眼神在询问我。

    「本宫都忘了介绍,这是本宫娘家的小妹,名唤作玥镶,她的父亲是掌管天牢的御司大人,玥镶打小身子便弱,幼时病了一场,一直没有好利索,恰好宫中的骆太医医术甚好,本宫便想着让他给玥镶瞧瞧,兴许能治根。」我这般解释着,安嫔心思通透,定能明白这其中的弯弯绕绕。

    只见她眉头微蹙,又很快舒展,好似没事人一般。

    我岔开话题,问她怎的这个时候过来了,她看了风玥镶一眼,扯了些旁的闲话。

    我若在这个时候将风玥镶支开,她脑子不笨便能猜到是有她听不得的事情要说,想着也不会是什么急事,便没有打发走她,有一茬没一茬的话着家常。

    约莫过了两刻钟,风玥镶的肚子吃的滚圆,茶也喝了三杯,我才开口,让秋杉带她去住处瞧瞧,休整休整,等明日再去给太后请安。

    「皇后姐姐,臣女先告退了。」风玥镶打了个饱嗝,同我跪安。

    安嫔看着她的身影,等她走远才开口,「你这妹子长得与你颇有些相似,浑身上下透着股机灵劲儿,你倒是大度,尽往皇上身边塞人。」

    她指的还有冉霜,我淡然一笑,大度不大度,这后宫都不会缺人,与其让旁人得了便宜,倒不如肥水不流外人田。

    「你便别挖苦我了,挺着个肚子还巴巴的来我这儿,是出了什么事?」我关心的问道。

    安嫔脸上浮现一抹愁容,叹了口气,「早晨太后来过,太后话里话外的意思,是想等我生了孩子,将孩子带去她的宫中养着。」

    「能在太后宫中养着得太后的庇佑自然是好的,多少人求都不求来的福分,也是太后欢喜我,才肯,可我也是头次做母亲,怀胎十月,吃了多少苦只有我自己知晓,生生的要将孩子舍了给旁人,我,我也是不愿的。」

    我脸上的表情一僵,竟不知太后还打着这个主意。

    想来是太后见我多年未有所出,心里着急,便想铺个后路,将安嫔的孩子要过来。

    皇子也好,公主也好,有个皇嗣傍身总归是好的。

    我想太后心中的算盘,是想着我若无子,也有这皇嗣可用,不至于膝下空荡。

    此事甚是棘手。

    太后打定的主意,如何也不会改变。

    「怕是要皇上出面才可。」我思来想去,唯有让皇上开口,堵住太后,不让太后有开口的机会,才能化解。

    安嫔沉默了一会,「依着皇上的性子,只会同太后大闹一场,恼太后管束太多。」

    我一时语塞,的确,皇上只要一遇到太后的事情,总是会失去理性,只晓得发脾气。

    只怕不等我们布局,皇上知道太后的想法,便是要上火,同太后置气。

    太后抚养皇孙再正常不过,但皇上不会这么想,他只会觉得是太后霸道蛮横,掌控他,还想掌控他的子嗣。

    「还有一险招,成了便是成了,若是不成,便是大祸上身,姐姐心中多思量,想好了,我便给姐姐安排。」我琢磨了一下,倒是有个凶险的法子。

    不想让母子分离,最好的法子便是让母子无法分离,寻个太医,在安嫔生产时说的凶险一些,待皇嗣诞下,说皇嗣有隐疾,需亲母的乳汁养着,离不开母亲便是了。

    再者,太后想要安嫔的孩子也是为了铺后路,皇嗣有恙,太后也看不上。

    此计凶险的地方便在于太后手眼通天,想在后宫中对太后瞒天过海,是极难的事情,若是东窗事发或是被太后察觉到什么,依着太后的秉性,安嫔性命难保。

    安嫔咬着下唇,犹豫的不得了。

    好一会,安嫔似是下了决心一般,说道,「半只脚踏在鬼门关生下的孩子,便这么让我硬生生的送了人去,倒不如叫我死了算了,七间,我信你,你如何说,我便如何做,成与不成都是我的命数,便是丢了这性命,我也不怪你。」

    我心中有些感慨,平日里甚是洒脱的安嫔,如今也是为了子嗣不顾一切。

    「容我想想。」我皱起眉头,心中打着盘算。

    法子简单,如何瞒过太后才难。

    骆正初与我颇有交情,但就是因着有交情,太后知晓,他便是趟不得这趟浑水的,只要他开口,太后一准会联想到这其中的弯弯绕绕。

    还有便是连少使的兄长,连太医,他也是不行的,他才入宫,皇嗣的差事还落不到他头上。

    要寻个信得过,且与我们没有瓜葛,也和旁人没有瓜葛的太医才可。

    「我倒是有一人选,不知合适不合适。」安嫔压低了音量,吐出几个字,「万之初万太医。」

    她说的这名太医,我有些印象。

    他是前太医院医正的儿子,子承父业,原是要风光无限的,可前医正在先皇病危时医治不力,被革职,本是要抄家的,太后念在前医正辛苦多年,给他留了一脉,还恩准他在宫中任职,只是这往后的升迁已是无望,只能庸庸碌碌一生,混个温饱。

    也正是如此,这位万太医在太医院甚是不起眼,谁都不愿意搭理他。

    这么说来,确实合适,没有人敢去笼络万太医,不用担心他会否受他人指使谋害安嫔。

    「只是不知他可愿意,听闻他性子古怪,生人不近,太医院无人跟他说的上话,要说动他,怕是有些难。」我有些为难的说道。

    他的家中已经没有人丁了,唯剩下他一人,多年也未曾娶妻生子,家人这一条路走不通,我着实不知道这样的人,心中的所想是什么。

    安嫔的眼神黯淡了下来,「的确,他性子古怪,宫中无人与他交好,如何能让他为我们办事。」

    「你先别忧愁,且去打听打听,把他的底儿探仔细了,不过你与我都不方便出面,这事交给连姐姐吧!」我宽慰着安嫔。

    人活一世,怎会没有弱点,只要用些心思,我定会知道他想要的是什么。

    给他所需,他自然会为我们所用。

    太后开了口,定会留心安嫔的一举一动,她宫中的人这会不能有任何的动作,而安嫔与我交好,太后也是知晓的,再加之我宫中多有太后的眼线,我有什么动作,也会引起太后的怀疑,这件事就只能交给与我们交好的连少使去做。

    她本就行事低调,兄长也在太医院当差,托她去办是最合适不过的。

    「到底是你心细,我这会宽心了许多,还好有你在,还可为我想想法子,不然,我真是不知该如何了。」安嫔颇为感慨的说着。

    她又小坐了一会,便离开了,我让涟芝给六哥哥送了些糕点过去。

    我虽有心想帮安嫔,也要明哲保身,这件事如何都不能牵扯到我身上,以免累及风家。

    六哥哥在宫中巡逻,到连少使的宫中传个话也方便,我这做妹妹的,关心关心哥哥也是在情理之中。

    我将一切都想的仔仔细细,生怕是出了纰漏。

    第二日一早,我让秋杉将风玥镶带了来,带着她一同去太后的宫中请安。

    风玥镶身上的服饰与我们有些格格不入,穿着闺阁小姐的服饰,秋杉问起我,要不要让风玥镶换上宫装。

    「到底是还没有名分,不合规矩,便让她穿自己的衣裳吧!」我摇了摇头。

    这会让她换宫装,明眼人便都知晓我的算盘,不妥、

    「是奴婢莽撞了。」秋杉微微侧头,撇了走在后头的风玥镶一眼。

    我也微微侧头,看到身后的风玥镶,她眨巴着眼,四处打量,似乎看着什么都新奇。

    她与宫中的妃嫔都不同,身上没有那股子官家小姐的味道。

    也许是受那妾室庶母的压制的缘由,她一点都不像是官宦人家的千金,也不似乡野丫头,身上说不出的灵动劲儿。

    好似是山野中的花呀草呀炼成的人形,丝毫不沾染世间的俗气。

    我毫不怀疑,若是让皇上见了她,皇上定会移不开眼,拿她当宝。

    同是天真烂漫,白苏苏是官家小姐的不知人间疾苦,刁蛮任性,骄纵脾性,风玥镶则是懵懂无知,单纯无邪,更加的干净透彻。

    到了太后宫门口,风玥镶摸了摸门口的石狮子。

    「风小姐慎重!都说老虎屁股摸不得,这石狮子的脑袋也摸不得,这是对太后娘娘不敬,风小姐还是快快把手拿开吧!」

    门口,太后宫中的管事姑姑正指挥底下的宫人洒扫,见着后,脸色立马黑了下来,大声呵斥着风玥镶。

    风玥镶蹙起眉头,张口便说,「姑姑说的有理,只是本小姐是无心之失,姑姑好言相劝便也就罢了,何苦这般凶煞!」

    我微微一愣,掌事姑姑也是一愣,没想到风玥镶这般的大胆。

    「风小姐这话奴婢可就不爱听了,奴婢怎的就不是好言相劝了?风小姐还没有到皇上跟前侍奉呢,便摆出主子的谱儿,真是让奴婢大开眼界了!」掌事姑姑冷哼了一声,很是瞧不上风玥镶一般。

    她是太后宫中的老人,在太后身边伺候了二十余年,即便是我,也要让她三分,给她些薄面,不好同她争执的。

    她也仗着自己资历深,平时说话拿乔,完全是将自己当太后宫中半个主子般看待,说话是不好听,也从不留情。

    风玥镶脸上的笑意消失不见,一脸的怒气,扬起脖子便要同孙姑姑理论。

    180

    「姑姑也让本小姐开了眼界,本小姐人微言轻,姑姑不同本小姐行礼便也就罢了,可见着皇后姐姐也不行礼,姑姑的谱儿才更甚。」风玥镶双手叉腰,毫不客气的回怼。

    孙姑姑的脸上青一阵白一阵的,被风玥镶说的哑口无言。

    她刚刚光顾着去呵斥风玥镶,哪儿还记得要同我行礼。

    我轻轻的咳嗽一声,看了一眼孙姑姑,想让她退一步便也就算了,可孙姑姑也是不依不饶。

    「这礼奴婢自然是要行的,不必风小姐操心,可这石狮子是太后娘娘宫中的脸面,风小姐此举,是在打太后娘娘的脸!」孙姑姑昂着脑袋,气势比我这皇后还要凶悍几分。

    这泼妇骂街的派头,换做旁人,也不愿多与她争,可风玥镶偏不,偏是要争个高低出来,二人的嗓门越来越大,没有要休止的意思,我才不得不开口打圆。

    「好了,太后还在里面,你们这般吵闹成何体统,能在这宫中的,都是体面人,这脸面还是要的。」我假意严肃的训斥了几句。

    也许是平时我这性子温和,孙姑姑习惯了,她丝毫没有收敛的意思,反而气焰更甚,好似要我撑腰一般。

    风玥镶同她争执的都红了脸,我又呵斥了几句,竟没有一人肯听。

    「真把自己当贵人了,一个旁支出的小官家眷,也来这里叫.嚣,也不看看这是什么地方!」

    孙姑姑说着走上前几步,猝不及防的扬起手,巴掌落下,我吓了一跳,身后的秋杉连忙快步上前,想要阻拦一二。

    一来二去的,三人竟扭打在了一起,我都快分不清谁是谁了。

    涟芝在身后搀着我走远了两步,我指着院子里看热闹的几个宫女,「快,把人拉开!」

    在太后的宫中打闹了起来,算什么样子。

    我眉头紧蹙,几个宫女上前也是没能分开几人,动静闹得周遭宫门都探出了脑袋来瞧。

    「住手!」

    龄芝扶着太后走到院子中,太后神情严肃,一声不吭。

    见着太后来了孙姑姑才肯罢手,她是宫中的老嬷嬷,平日里惯有一套的,风玥镶的身上被扯得衣衫不整,发丝凌乱,钗环首饰掉了一地,脸上明晃晃的几个巴掌印。

    她气呼呼的鼓着腮帮子,像是在恼这架打输了一般。

    我摇摇头,径直走到太后面前行礼问安。

    「是臣妾管束不力,竟在太后面前失了礼数,臣妾该罚。」我自觉的在太后面前请罪。

    太后摆摆手,「说起来这丫头和老嬷子一个是哀家的甥女,一个是哀家宫中的人,要说管束不力,那是哀家的过错。」

    我心里一跳,太后的语气显然满是怒气,我连忙拉着风玥镶在太后面前跪下。

    「臣妾有错,让太后忧心。」我把身子压的很低,语气颤抖。

    太后瞪了一眼孙姑姑,孙姑姑也连忙跪在我们身边,太后一言不发,底下的人端来椅子,太后坐在院子中,身旁的人大气也不敢出一声。

    膝盖上的酸疼阵阵袭来,我的额间也是布满了汗珠。

    我稳稳的跪着,身子都不敢晃一下。

    过了半个时辰,身后的风玥镶便有些跪不住了,晃动的厉害。

    孙姑姑在宫中多年,罚跪是最轻的责罚,自然是游刃有余,而我在太后跟前这些年,也练了些本事出来,跪上三五个时辰不是问题,风玥镶在家中的日子虽不好过,但也没有这般的受过责罚,小身板受不住也在理。

    「太后,玥镶才入宫,不懂宫中的规矩,她自小也是身子骨弱,不如,便让玥镶起身吧?」我小声的替风玥镶求情。

    到也不是为了她,是不想横生枝节,惹得太后更加不高兴,连累我罢了。

    太后将她交到了我的手中,我们便是一体,她的错,自然也是我教导无方。

    「哀家可没有让你们跪着。」太后缓缓开口,语气平淡,似乎是消了气了。

    「还不快起身,谢过太后。」我侧过头,对风玥镶说道。

    风玥镶抬起眼,怯生生的看着我,犹豫了一会才起身到太后跟前,同太后谢恩。

    我颤颤巍巍的站起身,太后指了指一旁的椅子,让我坐下。

    「莲芳,你在哀家身边多年,素来有分寸,怎的今日如此越界?」太后眼神犀利,语气不悦。

    太后口中的莲芳正是孙姑姑,我们起身后,孙姑姑也起了身,太后开口,孙姑姑吓了一跳,又立马跪了下去。

    「是风小姐动了门口的石狮子,奴婢好心出言提醒,没想到风小姐竟然出言不逊,丝毫不将太后放在眼里,奴婢才同风小姐起了争执,不然借奴婢十个胆子奴婢也不敢啊!」孙姑姑匍匐在地上,竟嘤嘤的哭了起来。

    181

    这把年纪在太后跟前哭,是想倚老卖老了。

    孙姑姑仗势欺人也不是一两日,就是在我面前,也是趾高气昂,她比谁都清楚,我也只是个依附于太后的蝼蚁而已。

    「你这老嬷嬷,这般的颠倒黑白,你,你,刁奴!」风玥镶的脸涨的通红,指着孙姑姑的鼻子骂。

    「住口!」我上前一步,挡住风玥镶的身形,一记凌厉的眼神落在她身上。

    太后轻轻的哼了一声,三分怒气,三分不屑。

    「太后恕罪,确实是玥镶不懂规矩,但臣妾想玥镶并非有意,太后看在玥镶年幼的份上,莫要恼了。」我小声的开口,太后脸上的神情缓和了不少。

    「这丫头不懂规矩,皇后可要多费些心思教导。」太后转头看向孙姑姑,「你是奴才,她是主子,你算什么身份和主子争执?罚你十日的俸禄,去给小姐赔罪去。」

    我一怔,太后一向是最护短,旁人说不得太后身旁的老人一字半句,在这后宫,太后宫中的这些老嬷嬷,也和半个主子差不离。

    看来太后对风玥镶是抱有重望。

    我很是好奇,风玥镶论姿色,论才情,都没有很出众,这性子也不是多乖巧听话,任由太后摆布的,到底她身上有什么,能让太后如此重视。

    孙姑姑恨恨的瞪了风玥镶,心不甘情不愿的拖着身子,一步步挪到风玥镶面前,「风小姐,奴婢不该与您动手,奴婢错了,请风小姐原谅。」

    我推了推风玥镶,她噘着嘴,「罢了罢了,本小姐也不该同你一个下人计较。」

    太后嘴角微微一动,眼底尽是笑意。

    「好了,人哀家也见着了,下去吧,皇后悉心教着便是了。」太后打了个哈欠,扶着龄芝走回去。

    同太后跪安后,我带着风玥镶往外头走。

    那些看热闹的人都缩回了脖子,路过御花园,我又看到了通往清宫的小路。

    心里一跳,楚穂笙死时的模样在我眼前浮现,我顿下脚步。

    「秋杉,先送玥镶回去休息,本宫想在这里走走。」我借口打发走风玥镶和秋杉。

    秋杉性子单纯,我不想她知道清宫里的事情。

    待她们走远些,我和涟芝二人缓缓朝清宫走去。

    路上的每一步,我都走得很慢,越靠近清宫,我的心也越发的乱。

    好像要被再次重提一般,我要再次面对六年前的那些人。

    那一句句难听的流言,和一个个鄙夷的眼神,我至今历历在目。

    到门口了,我抓着涟芝的手加重了力道,浑身被汗水浸湿。

    「娘娘,您若不想进去,咱们便回去吧。」涟芝看了眼破败不堪的朱门。

    里面动静不小,多是疯言疯语,听闻先帝在时的冷宫便是如此,这儿和冷宫,也没有什么区别吧!

    「走。」我稍稍定下心些,迈开步子。

    涟芝推开大门,这里的门根本就没有上锁,外面有看守的侍卫,就是只苍蝇都飞不出去。

    更何况她们都是官家女子,若是擅自离开这里,难免会祸及家人,她们也不敢离开。

    吱呀吱呀几声,朱门大开,一股子霉味儿钻进鼻子里,我下意识的皱起眉头,拿起衣袖捂住口鼻。

    「娘娘,小心脚下。」涟芝回过身来搀扶着我。

    院子里的杂草足有半人高了,是许久无人打扫的缘故,我艰难的扒开这些杂草,一步步往里走。

    「你知道吗?我是嫡出的大小姐啊,将军府嫡出的大小姐!皇上,皇上一定会选我的!」

    「母亲,女儿要做妃子了,女儿一定会做妃子的,哈哈哈。」

    「你们这些姿色,还想和我争?皇上怎么会看上你们这些丑八怪!」

    182

    身上的衣裳破烂不堪,甚至有些都已经衣不蔽体,阵阵恶臭从她们身上发出,我不由的停下了脚步。

    她们比我想象中的更凄凉,无人问津,任她们自生自灭的生活并没有让她们过的洒脱,反而让她们失去了心智。

    那些昔日的千金大小姐,如今都成了一个个疯婆子。

    六年的时间,她们的头发都已经垂到了小腿,混着黑黑的污渍,团成一团,看着令人作呕。

    这便是楚穂笙生活了六年的地方。

    然而这副场景并非是一朝一夕形成,我不知道楚穂笙是如何看着这里的人,这里的景,一点点的变成今天的田地,而她,却没有和其他人一样,变成疯子。

    我同涟芝转悠了一圈,细细查看后发现,这里已经没有了一个神志清晰的人。

    和一屋子的疯子住在一起,难以想象楚穂笙的心智有多强大。

    「去房间里瞧瞧。」我搀着涟芝的手,绕着院子的周围往里面走。

    院子里的恶臭让我忍不住作呕,地上随处可见的尿渍和屎粒。

    从前楚穂笙还在时,这院子里的人若是熬不过,死了,都是她向侍卫去回禀,我听后都是睁只眼闭只眼,由着底下的人去处置。

    如今这院子里再有人咽气,也不知是如何处置,我已经许久都没有听到清宫的消息。

    一排的屋子,窗户破漏,木门破败的不在少数,唯有一间房,关着房门,整整齐齐。

    虽然窗户上也满是破洞,却被人精心修补,门口的灰尘也比其他屋子少了许多。

    这定然就是楚穂笙的屋子。

    我眼神示意涟芝,她走上前,打开房门。

    屋子已经关了好些日子,但传来阵阵清香,没有丝毫的异味。

    这个味道我很熟悉,是楚穂笙最喜欢的蓝铃花香。

    抬脚走进屋子,我看到门口处的桌子上放着一捧花干,屋子里的香味就是它们散发出的。

    我这才想起,刚刚进门前,我看到不远处有几朵蓝铃花,想来是楚穂笙自己种的花,风干成花干,用来熏屋子。

    「都被关在了这里,竟还有些心思弄这些。」涟芝抓起桌上的花干,放在鼻间闻了闻,有些感叹道。

    「就是日子难过,才需要这些来慰藉自己。」我呢喃着说了一句,看向别处。

    屋子里的陈设十分简单,一张床,一个张桌子,旁的便什么都没有了。

    整个房间都空荡荡的,只有桌子上的蓝铃花干。

    我不知道她是在离开清宫的时候把一切都带走了,还是把一切都给抛却了,但这里,什么都没有留下。

    我走到那张她睡了六年的床上坐下,摸摸床沿,不知道她夜夜睡在这里的时候,是不是在恨我,还是在恨她自己,又或者是在想念方竹夏。

    「回去吧。」

    半响,我才起身。

    「娘娘,那这些蓝铃花干?」涟芝指了指桌子。

    「替她收着吧。」我头也不回的说道。

    一支钗子,一捧花干,送到她们家人的手中,还能为她们留个生前物,立个坟茔。

    方竹夏死的时候,我什么都没有留下,没有想到到了最后,还是楚穂笙给她留了物什件。

    从清宫出来,我先去了风玥镶的宫中。

    「到了宫中,万事都要讲规矩,一言不慎或就是杀身之祸,你要想留好你的脑袋,便要谨言慎行,像今日这般和宫人大打出手,这种折损身份的事情,切不可有第二次。」

    我端坐在正堂的主位上,吹了吹杯子里的茶。

    「你若有不满,等你成了这宫中的主子,罚也是罚的,骂也是骂的,何苦急在这一时。」

    风玥镶跪在底下,整个人摇摇晃晃,一会便抬起脚,揉揉膝盖。

    「是,玥镶知晓了。」风玥镶心不甘情不愿的说道。

    这里是皇上留宿外臣的地方,我拿来给风玥镶住着,离后宫还有些距离,免得同皇上撞见。

    她这性子的确是要磨一磨,教会了规矩才能让她到皇上跟前露脸。

    同为风家的子嗣,她的一言一行,也与风家息息相关。

    「好了,有什么缺的便让人来同本宫回禀,明日本宫会派嬷嬷来教规矩,好生学着,你母亲以后在府里的日子便都要靠你来撑腰了。」我将话点的通透,我想她愿意进宫,便是知晓这其中的利弊关系的,也就不兜圈子了。

    风玥镶的小脸皱在一起,跌坐在地上,「还要特意请嬷嬷来教吗?」

    不知她是在问我还是在小声呢喃,我没有理会,径直起身离开。

    走远了些,我转头吩咐秋杉,「让骆太医费些心,这些日子,多去瞧瞧风小姐。」

    总归是找着让她进宫养病的由头,做戏得做全套,大伙儿心知肚明是一回事,有些面上的功夫还是得过得去。

    「娘娘觉着风小姐如何?」涟芝忽然问道。

    「还是个孩子罢了。」我想起她脸上的笑容,心情说不出的开怀。

    好像看到了小时候的自己,活泼,天真。

    褪下鞋袜和外衫,我躺在床上,今日房中点的香也带着些许蓝铃花的味道,枕着蓝铃花香,我沉沉睡去。

    没一会,我便听到秋杉在我耳边小声的唤我。

    我挣扎着睁开眼,睡眼朦胧,身上的困意丝毫没有减轻,甚是不想起身。

    「娘娘,该用午膳了,用些午膳再睡吧!」秋杉柔声哄着我。

    我看了看天色,太阳晒得正猛,摸摸肚皮,「本宫不饿,再让本宫睡会吧!」

    「娘娘近日怎的这般贪睡,该不会是……」秋杉皱眉,随即脸上又是一阵喜色的看向我。

    她的一句话,让我清醒了不少。

    上一次皇上召我侍寝到今日,才过了半月,若真是有孕,也得过些日子才是。

    「你昏了头了?本宫何时侍寝,你也不记得?」.我娇嗔了一句,又躺回到被窝里。

    身子还没有挨到枕头,秋杉又将我拉了起来,「奴婢当然记得,已经有十七日了娘娘,奴婢听宫中的老人说起过,有的娘娘侍寝才半月,便呕吐不止,昏昏沉沉的嗜睡,娘娘,咱们请骆太医来瞧瞧把?」

    我这会犯困,不想去折腾,摆摆手,「让本宫再睡会,等本宫睡醒了,你要请骆太医,连太医都好,本宫都不拦着你。」

    说完,我拉起被子,盖住脸,闭上眼,又睡了过去。

    不知道睡了多久才醒,我感到肚子里空空的,翻了个身,缓缓睁开眼。

    一睁眼,黑乎乎的一片,我撑起身子,看到地上倒映着的月光。

    竟已入了夜了。

    我拍拍脑袋,确实是有些不对劲,我何时如此贪睡了。

    「秋杉。」我轻声开口,嗓子干的紧,还有些嘶哑。

    她似乎一直守在门口,一听到声音,立马推门而入。

    「娘娘您终于醒了,骆太医已经候在外头了,奴婢现在让骆太医来瞧瞧吗?」秋杉走进来,在房中的四角点上蜡烛,脸上的神情满是喜色。

    还没有看诊,她好像就断定我有喜了一般。

    「本宫口干的紧,先让本宫润润嗓子,再让骆太医进来吧。」我摇摇头,秋杉还是太沉不住气了。

    一杯温水入喉,我才觉得舒服了些。

    「娘娘,您的脸色好差,蜡黄的很是吓人。」秋杉忽然有些怔愣在原地。

    刚刚屋子里黑,她没有看清,这会点了蜡烛,凑到跟前,她才看清我的脸色。

    我摸了摸自己的脸颊,这几日除了贪睡些,也没有旁的不适,怎么会脸色这般的差?

    秋杉赶紧让骆正初进屋,骆正初盯着我的脸左看右看,眉头紧锁。

    「娘娘的脸色何时变得如此?」骆正初转头问秋杉。

    「就是方才起身,早上还没有如此,睡了一觉醒来便黄的吓人了。」秋杉连忙回道。

    183

    我让秋杉拿来镜子,瞧着里面的自己,面色蜡黄,犹如只黄杏,

    莫说是秋杉和骆太医,我自己都吓了一跳。

    骆太医询问了一番我近日来的起居饮食,才拿出丝帕放在我的手上,给我诊脉。

    他的脸色晦暗不明,时而愁眉不展,我的一颗心也提了起来。

    「娘娘的脉象是中了毒。」骆太医在看过我双手的脉象之后,认真严肃的说道。

    竟是中毒。

    我满是意外的看向秋杉,她亦是一脸茫然,随即神情紧张,很是担忧。

    「娘娘好端端的怎会中毒,骆太医,娘娘的身子要紧吗?」秋杉追问道。

    我把手收回到被子里,脑子里盘算着,是谁给我下的毒。

    「从脉象上看,娘娘中毒已有多日了,只是今日忽然加重,才面色蜡黄,这些时日娘娘贪睡也是中毒的缘故,待微臣开几道方子给娘娘服下,调理几日,将毒素排出体外就没有什么大碍了,当务之急是要远离毒物。」骆正初从药箱中拿出银针,挑破我的指尖,放出些许血。

    今日忽然加重,我细细琢磨骆正初的话,今日中午我并未用膳,早膳也吃的不多,应当不是吃食的缘故。

    我想到福良人,她似乎破通医理,难道这次中毒也是她所为吗?

    「把这些时日本宫用的穿的,都拿来给骆太医瞧瞧。」我轻声吩咐道。

    除了去了一趟清宫和太后的宫中,和从前并未有什么不同,至于风玥镶的寝宫,骆正初说中毒已有一段时日,而风玥镶昨日才入宫,她的寝宫也不会有什么不妥。

    太后。

    我心里一沉,对太后起了些疑心。

    她忽然让风玥镶入宫,而我又在这个时候中毒,我不免有些怀疑,太后是不是想将我当弃子,培养风玥镶。

    我同太后的性子不对付,多次忤逆太后,让太后很是不满,顾经纶的事情也让太后对我有了心结,若不是母亲只有我这一个女儿,太后早便将我当作弃子。

    可我不愿相信是太后。

    不论如何,我也是母亲唯一的女儿,太后即便是不满,我想着总也不至于对我下杀手,赶我进冷宫便也是了。

    「娘娘身上好香,是什么味道?」骆正初忽然耸了耸鼻子,问道。

    我闻了闻自己身上的味道,「许是蓝铃花的香气吧。」

    「蓝铃花?」骆正初喃喃自语,紧锁眉头。

    「可是有何不妥?娘娘今日房中点的香中是有蓝铃花的花粉。」秋杉拿来香炉,打开盖子,里面还有不少未燃尽的香料。

    骆正初接过,放在鼻子下闻了又闻。

    「这个香没有什么问题,但微臣闻到这房中还有别的味道,混合着蓝铃花的香气。」

    「今日只点了这一味香,没有旁的了,骆太医,是不是你闻错了?」秋杉奇怪的凑上前,对着香炉闻了闻,又嗅了嗅空气中的味道。

    「去叫涟芝进来。」我沉声说道。

    秋杉挠挠头,也没有多问,将涟芝唤了进来。

    我看了涟芝一眼,她便心知肚明的将先前收好的蓝铃花拿了出来。

    我留意到涟芝的手上起了几个红点,我也拉开了自己的衣袖,果然,手臂上起着红点。

    不用骆正初说,我便知道了,是楚穂笙房中的蓝铃花干有问题。

    涟芝也中了毒。

    「便是这个,上面混有名为秋水的剧情,好在份量不多,不然的话,一旦沾染便会立刻毒发身亡。」骆正初捂住鼻子,用帕子小心翼翼的包起这些蓝铃花干。

    「这毒还有个特点,不必直接接触人体,只要闻着味道,也会慢慢渗入体内,若是有肌肤接触,很快便会渗进五脏六腑。」

    骆正初的眼神中满是担忧的看着涟芝。

    我沉默着,万万没有想到竟是楚穂笙。

    但很快脑海里又闪过一个念头,其实也未必是楚穂笙。

    福良人从清宫中将楚穂笙带出来,想来是对我们这一段前尘往事有所了解,这蓝铃花干极有可能是福良人留下的,而并非是楚穂笙。

    一个精心设计的局在我心里浮起,也许福良人从一开始去将楚穂笙带出来的目的便不是为了让楚穂笙助他一臂之力。

    她从清宫中带出楚穂笙,故意让我看见,让我以为她和楚穂笙联手,对楚穂笙起了忌惮之心,这个时候,她杀死楚穂笙,引起我的怀疑,我定是想知道楚穂笙的死亡真相,便极有可能会去清宫,看看楚穂笙生前所住的地方。

    即便不是为了查楚穂笙的死,以我和楚穂笙的过往,我也极有可能会因为楚穂笙的死,悼念她,而去清宫坐坐。

    这个时候,她在楚穂笙的房中留下蓝铃花干,满屋子都空荡荡的一片,只有桌子上的蓝铃花干十分醒目,我一定会注意到这个蓝铃花干。

    那是楚穂笙最喜欢的花,我看到后触景生情,多半会留下,留个念想。

    倘若如此,那福良人的心思比我想象的还要可怕千倍万倍。

    不对。

    若是福良人下手,她为何下的份量不多,那样不仅毒不死我,还会让我发现她下毒的事情。

    我蹙起眉头,不明白究竟是为何。

    不论是楚穂笙所为,还是福良人所为,都让人不解,为何不直接下重手。

    这剂量似乎是精心算计,既不会要了我的性命,也不是从日积月累中让我慢慢死亡。

    好像是故意要让我知道。

    我好像遗漏了什么。

    我猛然惊醒,骆太医说我中毒已有一段时间,可蓝铃花干,是我今日才发现。

    前面的毒,又是从何而来?

    「涟芝,把这两个月福良人宫中送来的东西,都拿过来让骆太医瞧瞧。」我赶忙吩咐。

    涟芝轻声应下,转头往外面走去。

    先前皇上下旨恢复我的位分时,福良人也送了东西来,但我一直收在库中,没有放在身边。

    我也觉得不对,又叫住了涟芝,让她先不忙。

    涟芝除了手上的红点,没有旁的中毒迹象,若是福良人送来的东西有问题,不会只是我一人中毒。

    我从枕头底下拿出一支簪子递给骆正初。

    是方竹夏的那支簪子。

    骆正初只是闻了一下,脸色便大变,「这簪子上的味道和蓝铃花干上的味道一样,簪子上也含有秋水毒。」

    我心下了然,当真是楚穂笙所为。

    难怪我刚刚听骆正初这般说,感觉有些耳熟,现在我才想起,方竹夏也是中了秋水毒而死。

    我不明白。

    楚穂笙可以像杀了方竹夏一样的杀了我,为何她只下了这么少的份量,而这蓝铃花干,也似乎是为了让我提早知道,我早就中了毒。

    想来想去便只有一个可能,她就是为了让我知道我中毒了,她的目的不是为了杀我。

    我虽已经知道这些,但我想不透楚穂笙这么做的用意。

    我将所有的事情连起来,先是莫名其妙的给我送来了方竹夏的簪子,接着是她的死,再接着便是对我用了和当初杀死方竹夏一样的毒,还故意减少份量,没有对我下死手,让我知道自己中毒了。

    她是不是想告诉我什么。

    和方竹夏的死有关。

    我盯着那支簪子发呆,直到秋杉将那簪子和蓝铃花干一起里三层外三层的包着,准备拿出去丢了,才回过神来。

    「等等!」我叫住秋杉,「先不要拿去丢了,放到屋外的桂花树下埋着。」

    「记得不要直接用手碰到桂花树下的土。」

    我又吩咐了一句。

    后面骆正初又吩咐了一些什么,我一句都没有听见,靠在床上,脑子里一遍又一遍的回忆着方竹夏死的那天。

    时隔六年,很多细节我都已经记不清了,但我记得很清楚,方竹夏死时的场景。

    还有楚穂笙要杀我时的眼神,我也记得清清楚楚。

    她眼中的恨,让我害怕,即便她已经死了,我一想起也是后背发凉。

    夜深了,秋杉在小厨房里熬药,涟芝和骆正初在院子里闲话,我面无表情的看着帷幔。

    心里说不出的难受,好像有什么东西堵着我一般。

    方竹夏的死明明很简单,是楚穂笙为了入选,清除所有可以威胁她的障碍,方竹夏和我,都是她的目标。

    可惜最后太后及时出现,救了我,她才没有得逞。

    这么多年在清宫,也是她的报应。

    为什么她要在这么多年以后重提旧事,把方竹夏的死这么精心的再次展露在我面前。

    没有人逼着楚穂笙承认,是她自己在我面前承认她杀了方竹夏。

    心里面越来越乱,门口传来几声叩门声。

    叶远蹑手蹑脚的走进来,同我回禀道,「娘娘,风小姐和柔长使起了争执,您要不要去瞧瞧?」

    我本就心烦,又听到风玥镶闯祸,更加恼火,「本宫去了又能如何?她能少惹些祸端吗?」

    叶远被我吓了一跳,他从未见过我发过这么大的火,他跪在地上,忙不迭的让我息怒。

    我深呼吸了一口气,揉揉发疼的眉心,让叶远唤涟芝进来更衣。

    换好衣裳,我刚想出门,又顿住了脚步。

    「本宫的脸色有眼睛的人瞧见了都知道有问题,本宫不想让其他人知晓。」我摸了摸自己的脸,有些发愁。

    楚穂笙费了这么多心思提示我,定是想告诉我什么,我不想让旁人知道这件事,尤其是太后。

    这时,秋杉端着刚熬好的药走到了门口,轻轻吹凉,哄着我先将药服下再出门。

    难闻又苦涩的药汁流进肚子里,我擦了擦嘴上的残留,小脸都拧在了一起。

    「娘娘,戏班子里的戏子唱戏,都会将脸画的甚是白皙,倾美人是戏子出身,想必她的宫中还有这些东西。」涟芝询问我的意思。

    我点点头,嘱咐涟芝快去快回。

    心里很是烦躁,风玥镶才刚刚入宫,早上刚惹了祸,不到一天的功夫,又去招惹白苏苏。

    她这般的性子,怎适合在宫中,日日不是同这个吵架,便是同那个争执。

    我想想便觉得头疼,心里面盘算着,是否要同太后说一说,将风玥镶送回家中,再重新寻觅一个合适的女子。

    184

    秋杉点妆的技艺甚巧,在夜色的衬托下,不仔细瞧,还真是瞧不出我脸上的异样。

    快步赶到御花园中,还没有走近,我便听到了风玥镶的大嗓门。

    加快了步伐,走到近处,我才发现除了她们二人还有宫人以外,还有一男子也在场。

    这男子正是西绥的六皇子。

    我眉头一蹙,他怎么会在这里?

    「皇后娘娘来了。」

    人群中不知是谁喊了一声,二人停下争吵。

    我沉着脸,走到她们面前,几人同我行礼,我清了清嗓子,「为何事争吵?竟让六皇子都来看了笑话!」

    我的语气已经很是不耐烦,若不是六皇子在,我定是要先罚了再来问。

    让旁人都来看了笑话,我当真是有些生气。

    「我不过是偶然路过,见二人争执不休,想劝劝架,但似乎没有帮上忙,甚是惭愧。」六皇子面露愧色,语气恭敬。

    「六皇子,此事乃是后宫琐事,我大御有一规矩,男女授受不亲,六皇子既已入了大御,还是入乡随俗为好,这后宫,六皇子还是少踏进为妙,这会夜也深了,六皇子早些回去歇息吧!」我毫不客气的对六皇子下了逐客令。

    西绥民风开放,对这些事都不甚在意,可大御不同,他今日出现在这里,若不是人多,便损了她们的清誉。

    六皇子名义上是质子,可我们也只得以礼相待,即便是觉得有些不妥,也不好下令让他不得踏进后宫,那是变相的圈进,传了出去,大御苛待别国质子,只怕会引起众怒。

    「是本皇子唐突了,抱歉。」六皇子脸上的愧意更浓,匆匆离开。

    六皇子走远后,我走上前几步,冷冷的看着白苏苏和风玥镶二人。

    不知风玥镶是不是吃了亏,我瞧见她脸上有巴掌印,红红的很是醒目,不晓得是白日里孙姑姑留下的,还是刚刚同白苏苏争执后留下的。

    「究竟是为了何事?都是大家闺秀出身,怎的和市井泼妇一般吵闹争执,传出去,皇上颜面何存?」我厉声呵斥,将事情说的严重些。

    白苏苏是听不进去的,她向来骄纵惯了,这话,我是说给风玥镶听得。

    她在家本就不得宠,受尽冷落,舅舅的官职也不算高,我想着她能有所顾忌,收敛锋芒,改一改她的脾气,免得有一日惹出大祸来。

    「娘娘来审理此事未免有失公道,她是娘娘的同宗妹妹,娘娘自然会向着她,依臣妾之见,此事应当让皇上来审理才是。」白苏苏昂着脑袋,高傲的不得了。

    「皇上政务繁忙,这会夜也深了,柔长使是要为这点小事叨扰皇上歇息吗?」我冷声质问白苏苏。

    白苏苏冷哼了一声,「怎么,娘娘不想让皇上过问,是想冤死臣妾吗?」

    「是非黑白,只要柔长使有理,本宫绝不会偏帮风玥镶,柔长使大可放心。」我皱起眉头,许是喝了药的缘故,我这会浑身冒着虚汗,还有些乏力,倦意甚浓,忍不住直想打哈欠。

    「那娘娘便让皇上来判个对错,也好让臣妾心服口服。」白苏苏不依不饶,话里的意思很明显,就是在说我不会秉公办理,一定会徇私。

    「即便是到皇上面前去说,臣女也不怕,去便去!」风玥镶推开身边拉住她的宫人,挺了挺胸膛。

    她倒是一脸坦荡,可白苏苏一口咬死要到皇上面前去说,我想她定是有把握,或是另有缘由,她如此,真是中了白苏苏的下怀。

    但二人都已经如此说,我也不好再阻拦,只能让叶远去看看皇上歇下了没,今晚在何处。

    站在御花园中等了一会,叶远才匆匆赶回。

    「娘娘,皇上今晚在刘妃娘娘宫中留宿,这会正在逗小公主玩闹。」叶远小声回禀。

    「先去刘妃宫中通禀一声。」我看了眼白苏苏,见她还是坚持,无奈,只能迈步往刘妃宫中走去。

    刘妃接了消息,早早的开好了宫门,留了宫婢在门口迎接。

    「皇上歇下了吗?」我又问了一遍门口的宫婢,她摇摇头,我们才迈步进去。

    我晓得这个时辰皇上多半是还没有歇息,再三确认也是免得落人口舌。

    刘妃难得才侍寝一次,白苏苏搅了她的好事,刘妃心中定是有些不满了。

    一走进去,小公主见着白苏苏,立马撅起嘴,跑到了刘妃的怀中躲着。

    「快,向母后行礼。」刘妃推了推小公主,小公主抬起眼看了我一眼,又看了看白苏苏,缩了回去,不肯过来。

    我摆摆手,「罢了罢了,夜深了,小公主怕是乏了,带小公主回去休息。」

    小公主年纪还小,我不想让她听到这些乌七八糟的事情。

    「这么晚了,到底是为了何事?」皇上脸色阴沉,看了眼白苏苏。

    眼神落在风玥镶的身上,皇上停留了一会,又移开了视线,似乎没有什么太多的情绪。

    我细心留意着皇上的反应,见他神色如常,竟然觉得松了口气。

    白苏苏猛地在地上跪下,小声啜泣了起来。

    「请皇上为臣妾做主,臣妾今夜在荣良人的宫中用完晚膳,回寝宫的路上路过御花园,见着风家姑娘面生,便好奇问了一句,没想到,风家姑娘听闻臣妾出身于丞相府,便大放厥词,折辱父亲,还奚落臣妾,臣妾这才和她起了争执。」

    我一愣,这一番话,听着似乎很是耳熟。

    先前,我为了陷害白苏苏,也是这般的冤枉她。

    我的眼神一下便冷了下来,紧紧的盯着白苏苏,她感受到了我的注视,只是抬起眼,随意的看了我一眼,又挤出几滴眼泪,娇滴滴的模样,让人心生怜惜。

    「我何时折辱过白丞相?你,你分明是血口喷人,这宫中的人,个个都是如此,全都喜欢冤枉人!」风玥镶跺了跺脚,指着白苏苏,情绪激动。

    我心里暗道不好,耳边已经传来了皇上拍桌子的声音。

    「放肆!她是朕的妃子,岂容你指指点点?皇后,这就是你的好妹妹?」皇上怒火中烧,看向我的眼神里带着质问。

    我连忙垂下头,「皇上息怒,玥镶昨日才入宫,还没有来得及找嬷嬷来教规矩,冲撞了皇上,臣妾替她道歉,臣妾一定会好好管教,不会再让她这般的没有规矩。」

    我话虽这么说,但看白苏苏的架势便明白了,这件事怪不上风玥镶,定是白苏苏故意找茬。

    她晓得风玥镶进宫,也明白我的目的,故意为难风玥镶,让皇上第一次见风玥镶便对她厌恶,最好直接让皇上赶风玥镶出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