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乃嗷嗷大侠 作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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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 节 王妃万福(下)

    顾容信誓旦旦后,等了三日,没等来静王,却等来了陆笙。



    陆笙传信,约顾容于西郊二十公里外的瑶仙湖相见。



    「我和你去。」



    彼时,李枕说道。



    顾容眉头微微皱着:「陆笙信中说只见我一人…为什么…见我…为什么不见我爹…」



    我想着,笑了:「怕景安侯府意见不一呗。早年这京都城谁人不知景安侯极度宠女。陆笙也怕你有二心,最后景安侯拧不过你。那他所做不就打了水漂了?」



    顾容哼了一声儿:「陆笙这老狐狸…」



    李枕在一旁看着,又重复道:



    「无论如何,你不能自己去。我和你一同前往。」



    「我也去!」我说道。



    顾容扶额:「真的…不必了…」



    「必的必的!」



    我与李枕异口同声。



    共用了早膳后,我俩推搡着顾容钻进了马车里。



    出发前,顾容一直叹气嘱咐:



    「等会儿躲在暗格中,千万千万不要发出任何声响。」



    随后对李枕道:「你,即便是有什么你觉得危险的情况也不要出来。如果真的危险到需要你的时候,我会说'我阿弟不会放过你的'。」



    「谁?」李枕蹙眉。



    「不要在意细节。」顾容说着,偏过头来看着我:



    「你,绝对绝对绝对不要出来。无论发生什么,听到什么声音。」



    「我…」



    我一张嘴,看见顾容严肃认真的眼神,把所有话都咽进了肚子里。



    「知道了…」我说。



    马车到达瑶仙湖的时候,我和李枕已经躲了起来。



    过了一会儿,马车里有声响传来。



    「陆大人。」



    是顾容先打了招呼。



    陆笙的声音比我想象中要年轻许多,听着缓慢沉稳,一丝不苟。



    「云王妃…是自己驾车来的?」陆笙问。



    顾容回道:「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我只叫车夫送我来,再告诉他何时来接。陆大人不必担心。」



    害…什么接接送送。且不说要掩人耳目,就说云王府近来绸缪的事儿太多,经费那是相当紧张。故,此行乃是李枕与顾容交替充当车夫,亲自驾马而来。



    顾容这一席话,多少有点儿吹嘘了。



    我想偷笑,但我忍住了。静谧之中,只听陆笙说道:



    「云王妃娘娘果然智慧无双。」



    陆笙虽说着好听的话,却听不出是夸赞还是讥讽。此番话罢,他便进入了正题:



    「早闻云王妃性子直爽,不拘小节。那老夫今日便也开门见山。你父亲与誉王的事,不知云王妃是如何考虑的。」



    顾容笑了:「自是听从家父安排。」



    「哦?」陆笙的笑很古怪,好似从喉咙处抢挤出来的一般:



    「老夫不明白。王妃娘娘难道不希望自己的夫君坐到最高处么?」



    片刻安静,安静到我几乎能听得见自己的心跳。



    不一会儿,是顾容缓声说道:



    「云王虽个性无为,然智勇双全、胸怀天下。日后若登上帝位,的确是百姓之福。」



    陆笙没有说话,似乎在静静等着下文。



    顾容果然接着说道:



    「可陆大人,百姓之福却许非你我之福。以云王个性,绝不会容忍外戚干政,更不会允许朝野之中有一家独大。可誉王不同,他虽善猜忌,可智谋不足。至少…是不足与顾陆两家相斗。所以,在我心中,誉王比云王更合适。」



    「景安侯也是这么想的?」陆笙问。



    顾容又笑了:「家父性子执拗,他只是觉得誉王才是正统罢了。可这不重要。重要的是,我景安侯府上下一心,诚信请陆大人同行。」



    陆笙许久没说话,再开口时声音和缓了许多:



    「云王妃…就从未想过,坐上那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位子么?」



    一人之下,万人之上…



    我心中发笑。



    顾容?做皇后?头戴凤冠,母仪天下?



    那画面…不敢想…



    车中,顾容十分镇静,只听他声音沉缓:「一人之下万人之上…那只是我自己。可我的心中,是整个顾家。景安侯府与陆家斗了太久了,其实想来根本没有意义。我愿意让出这个位置,与陆家止息干戈。此后百年,陆顾两家文武联手,权倾朝野,天下尽归囊中。」



    我喉咙忽然哽住了,尴尬得不敢去瞧李枕。



    悄悄一瞥,见他神色如常,正安静侧耳倾听。我这才缓缓舒了口气。



    这边谈得顺利,陆笙很快便离开了。此番轮到李枕驾马车,于是车内便只剩下我与顾容。



    路上,顾容却一直在琢磨一件事儿:



    静王为何不来找我。



    我问:「静王不来,是好是坏?」



    顾容道:「本也说不上是什么好事。只是如果连谈判都没有,他怕是已经下定决心。这个决心多半不会是个好心。」



    马车晃晃晃荡荡不知走了多久,天边忽然淅淅沥沥下起雨来。



    起初是雨点儿,可是后来越下越大。天边黑作一片,暴雨倾盆,这路本就磕磕绊绊,不算好走。大雨之下,泥泞不堪,马车轮子便陷进了泥潭,怎么也动不了了。



    废了半天力气,李枕钻进车中,摇了摇头。



    顾容掀开车帘,左右环顾了一圈儿:



    「天就快黑了。这附近也找不到别的马车,看来只能先等雨停再说了。」



    李枕点了点头:「只能这样了。」



    这雨下得急,时间却不算太久。然雨虽停了,天也彻底黑了。



    西郊回城的路并不好走,于是我们三个决定在此休息一晚,天亮返城。



    靠在马车里我左右扭动着,久久无法入眠。好不容易眯着了,可不一会儿便又醒了。



    反反复复不知过了多久,我微微睁开眼,却只有我一个人呆在马车里。



    我掀开车帘,四下望去,瞥见顾容正坐在不远处的石头上仰头发呆。



    反正也睡不着,我索性起身下车,一屁股坐到了顾容身边。



    「还没睡?」顾容侧头问道。



    「嗯…睡不着。」我紧了紧斗篷。



    「在看什么?」顺着顾容的眼神,我也抬头望了过去。



    「月亮。」顾容说。



    「雨后的月亮…的确更皎洁明亮。」我看着月亮点了点头。我有些心不在焉,只是敷衍说道:「可是,还是没有太阳亮。我还是喜欢太阳,喜欢白天。」



    顾容却很认真,轻轻笑了:「太阳是太阳,月亮是月亮。月光本来也不像阳光那么炙热的,可它依然那么迷人。」



    「嗯…」我点了点头。



    他缓缓呼了口气,说:



    「我是想说…太阳在白天灿烂热烈,那么显眼,那么张扬。可月亮不一样,它只静静守候在黑夜中,只浅浅的一束光就足以让你感到幸福平静。我时常想,它可能都不知道自己还会发光…可是偏偏这样的存在,更让人在意,不是么?」



    我侧头看去,只见顾容轻轻弯起嘴角,好看的眉眼在月色下显得温静柔和,与往常急躁起来的样子简直判若两人。



    「也许吧…」我笑了一下,心里却想着别的事。



    「李枕呢?」我四下看了一眼,问道。



    「估计是去方便了吧。」顾容说。



    我点了点头。



    犹豫再三,我还是决定把憋在心里的话说出来:



    「顾容…你有没有想过,如果日后李枕当了皇帝…有很多事,可能都会不一样了。」



    「什么不一样?」顾容笑问。



    「说不上来…」我叹了口气:「可就拿今天的事来说…那些用来欺骗陆笙的话,你心中无鬼,说来便十分坦荡。可若日后李枕当了皇帝。你今日所言'顾陆两家权倾朝野,天下尽归囊中'将是大逆不道,是杀头的大罪。」



    说罢,我的心中竟悄然生出一丝对李枕的愧疚,于是我忙不充道:「当然…我不是不相信李枕。我只是觉得…」



    话说一半,我不知该如何再说下去了。



    我不是不相信李枕,而是坐在那个位置上的人,总有许多身不由己。一旦成为皇帝,他要考虑的将不再是自己的利益,而是所有百姓与整个国家。一丝一毫可能造成的威胁都不被允许。以李枕的个性,功高盖主也许并不重要,但权臣当道,定叫他无法容忍。



    彼时,顾容眼里亮晶晶的,含笑盯着我:



    「你是在关心我么?」



    这次我没有跟他闹,非常认真得点了点头:



    「顾容,我…」



    我话还没说完,只见天边一利箭穿风而来。



    「小心!」



    我脸色骤变,将顾容猛地扑倒在地。



    顾容抬眸,向后望去。温柔的眼骤然凌厉起来。随后声音自耳边擦过,是一支接着一支箭极速笔直地向我们飞了过来,确切来说,是向着我。



    顾容一把将我拉到身后,迅速自腰间抽出短刀,沉声道:



    「躲在我身后!」



    就在顾容一人奋力劈开箭雨之时,忽有三个黑衣蒙面人从天而降,直奔我而来。



    顾容一把抓住其中一个,又一脚踹翻了一个。我趁机抄起地上一块石头,就像投壶那样儿飞扔过去。那趔趄的刺客还没站稳又被击中,整个头向后仰了一下。就这短短数秒,我眼珠儿一转,回身望向顾容:



    「借腰带一用!」



    说着,我猛地抽开顾容腰间锦带,一脚踩上石头,借力腾空,死死勒住了那迷糊刺客的脖子。



    「文的不行,你以为我武的也不行?你且去打听打听,沈家庶女是如何在京都城站稳脚跟的!」



    说罢,我手下用力,青筋暴起。许是我的脸瞧着过于狰狞了些,那刺客眼珠儿外突,嘴巴阿巴阿巴,似是又惊又怕。那模样瞧着着实难看。于是,我又使了使劲儿。



    迷糊刺客挣扎着,不大会儿功夫,终于闭了眼。



    就在我有些骄傲自满的时候,我忽然发现,被我解决的貌似是实力最差的那个。



    顾容还在同另两个黑衣人周旋。看那俩人的身手,明显要比刚死的那个利索多了。



    可惜我身上没有利器,只有一条…假装绳子的锦带。估计是瞧见同伴死了一个,那俩刺客换了套路。留下一个缠住顾容,另一个飞身向我冲来。



    情急之下,顾容全然不顾形象。只见他脱下一只鞋,猛地向那刺客后脑勺飞去。



    也不知他到底用了多大劲儿,那刺客一个趔趄,回眸一看,那眼神充满不可置信。



    顾容费力周旋,冲着正拉开架势打算故技重施勒刺客脖子的我大喊:



    「去找李枕!」



    「我…」



    我话没出口,刺客长剑隔空飞来。我下意识伸出锦带去挡,顷刻见锦带断裂,而我因为躲闪过猛,闪了腰。



    「去啊!」顾容大喊。



    我一咬牙,不顾腰痛,转身拼命向身后树林跑去。



    走了不远,忽然感觉到身后有什么声音,风沙沙舞动着树作响,轻稳的脚步,随后是一声儿急喊:



    「簪簪小心!」



    我回过身,眼边凛光划过,什么声音一顿,随后我瞪大了双眼。



    「顾容!!!!」



    我大喊。



    方才一蒙面黑衣人手持长剑,笔直向我刺来。是顾容死死挡在我身前,胸口正中一剑,血水很快染红了他白色的衣裳,即便黑夜之中,依然刺眼。



    顾容眼角颤抖,寒眸立起,右手狠狠用力,骤然折断了插在胸口的剑。极其迅速地,左手一伸,死死扼住了刺客的脖子,右手短刀划过,顷刻便要了那刺客的命。



    短短数秒,可似乎耗尽了顾容所有的气力。刺客轰然倒下后,他也缓缓跪倒在地,眼角还沾着那刺客的血。



    另一个刺客见到来了机会,拾起地上长剑,扬起手臂,眼露凶光,狠狠扎了过来。



    我伸出双臂挡住了顾容。就在那把长剑将要刺中我的时候,我紧紧闭上了眼,却只听耳边一声儿闷响。



    刺客倒地,荡起一股子夹杂着血腥的尘土味儿。



    定睛一看,竟是李枕手起,一剑穿膛。



    三个刺客死了,四周霎时恢复安静,橘色的篝火旁,却是一片狼藉。干瑟的空气中藏着浓烈的血腥味儿,让人不寒而栗。



    我跑过去抱住顾容,手不停地发抖。



    顾容看着李枕,脸色苍白,艰难启唇:



    「你…可以再晚点回来…等我死了…你再回来。」



    「别说话了!」李枕面露忧色,声音急促,微微颤抖。



    「先…先把鞋给我穿上…」顾容虚弱说道。



    李枕眼中含泪,嗔怒:「这都什么时候了…死要面子!」



    顾容不理睬他,十分虚弱,缓缓抬起头看向我,轻轻笑了:「簪簪…不哭…我没事…」



    我实在忍不住,簌簌落下泪来:



    「顾容…你坚持住。」



    我的手上沾满了血,大脑一片空白。只听到他说:



    「回…回家…吧…」



    顾容头顶冒着汗,声音轻微虚弱。望着我的眼睛缓慢地眨动着,一下一下终于还是闭上了。



    「顾容!!!!」



    我几近崩溃,撕心裂肺。



    那一刻我觉得,我可能要永远失去顾容了。霎时间,五脏六腑仿佛都被撕碎。我感觉我奋力地想要留住顾容,却好像怎么也使不上力气。



    「顾容…顾容…我还有句话没有对你说…你不能死…我还有句话没有对你说呢…」



    彼时,我抽噎不止,声如裂帛。



    后来顾容告诉我,那其实是他迷糊间听到的最后一句话。就在那一刻,他知道自己绝对绝对不可以死。即便一脚踏进鬼门关,他诛尽百鬼,杀掉阎罗,也要重新活过来。



    因为他太想知道,那句话究竟是什么了。



    顾容伤得不轻,好不容易才保住了命。



    他醒来的那天,我瞧着很平静,可心却在颤抖。当日,我便启程去了寺庙还愿。



    近来,听闻圣上病得愈发重了。太后娘娘已经住到了万安寺中,日夜诵经祈福。据闻,太后上次有此举动,还是老景安侯病重之年。



    「王与将,乃我帝国心脏。」



    闻太后曾有此言。



    万安寺为了太后清净,近来很少接待旁的什么人。若非是曾见过那慧明大师几次,我恐怕也还不成这愿。



    昔日我曾于佛祖面前起誓,若此番顾容能保住性命,我将终生茹素,报答佛祖恩情。



    于是自那日起,我便不再吃荤了。



    顾容十分好奇,常常打趣于我。



    每每李枕想要说出实情,都叫我给堵回去了。我也不知道为何我有些怕顾容知道似的,想起来,总觉得十分羞涩,难启于口。



    眼瞧着,月又过半,顾容恢复得七七八八了,可再没有刺客来过。



    「一击未中,便失先机。他们不会再来了。」



    李枕最开始就是这样说的。



    虽然刺客再没来过,可我们早就把端王死死钉在了头号怀疑名单里。确切来说,我们基本确定,就是端王做的。于是,顾容与李枕很快便开始着手下一步的计划。



    当日刺客虽没留活口,然我们发现他们的手臂上皆刻着一样的图腾。



    顾容的探子查了许久,终于查到那图腾的来处。竟是名满京城的玉兰斋。



    玉兰斋,名字听着儒雅不凡,干的却是血腥买卖。京都城最繁华地段、最雅致清新的三阁六院,竟是近百名刺客的老巢。「有黄金便可断天下恶。」是他们的信条,也是所有贪官污吏、江湖恶霸的噩梦。



    「玉兰斋…」李枕百思不得其解:「玉兰斋不是只杀贪官污吏、江湖恶霸么?为何要杀我们?」



    「莫非是…钱给得多?」我猜测道。



    顾容摇了摇头:「玉兰斋之所以存在了这么多年,就是因为它有自己的规矩,绝不滥杀无辜。据闻,这是初代掌柜定下的铁规,无论是谁,都不可破坏,除非他不想活了。」



    李枕说道:



    「或许应该去查查玉兰斋的往来账目。看看端王到底给了他们多少黄金。又或者…他们是不是…找错了人。」



    「不会找错人的。」我看向李枕,反驳道:「那日他们有备而来,专门趁你不在。因为不知道顾容会武功,所以只来了三个人,而且都是冲着我来的。当然,他们也不在乎顺便杀了顾容。」



    李枕叹了口气:「想杀你的,除了端王,恐怕没有别人。」



    「别人…」顾容口中念着,似乎忽然想起什么:「为何没有听闻…静王遇刺的消息?若有此事,豹子那边不会不知道。」



    「你想说…是静王?」我微微一愣,旋即摆了摆手:「不可能的。静王不至于要杀了我。」



    顾容脸色不大好看:



    「我没说是静王做的。我只是觉得奇怪,此前端王府的事,要说端王记恨,也首先该记恨静王,其次才是你。最多,两个一起杀。总不至于,只杀你一个。换句话说…杀一个也是杀,杀两个也是杀…那为何只杀一个呢?若是我,我两个都杀。」



    「什么一个两个,杀…杀杀的…你的思路很奇怪啊顾容,你说来说去,是要杀谁?」



    我一时无语。



    顾容更不乐意了:「总之不杀你的静王,可以了么?」



    「随你怎么说。」我不再理顾容,起身便要走。



    一旁,李枕尴尬地挠了挠头,小心翼翼道:



    「咳…那个…我觉得…顾容呢…说得还是有道理的…阿簪…你也别生气…他倒也不是那个意思…顾容你也是的…你的心是玻璃做的么?」



    李枕说完这句话,我又瞥了一眼顾容,愤而离席。



    只听身后李枕叹息:「顾容啊顾容,你何必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呢?」



    顾容砸没砸脚我不知道。因为跟他赌气,我晚膳没吃饱是真的。



    夜里,我翻来覆去睡不着,跑到厨房去觅食。



    我整四处寻觅着,忽然感觉身后火辣辣的,像有什么人在盯着我。



    我猛地回过身,只见顾容斜靠在门边。



    「就知道你没吃好。」顾容说着,从怀里掏出了一个鸡蛋:



    「喏,吃饭时候给你留的。」



    我接过鸡蛋,哼道:「谢了。」



    我刚想敲开鸡蛋,顾容却道:「你等会儿再吃。我先问你个事儿。」



    「什么事儿?」我拧起眉毛。



    顾容在我身边晃悠着,问道:「听李枕说…我昏迷的时候,你日夜不眠,在我榻前照顾。是真的么?」



    我没去瞧顾容,嘟囔道:「你都知道了还问我。」



    顾容浅浅一笑,眼里的光灼得我不敢直视。



    「那吃素呢?」



    「什么啊…」我装作若无其事。



    顾容轻声问道:



    「你不是最爱吃肉了么?平白同佛祖许那样的愿做什么?」



    「我…」我喉咙一哽,有些闹心,有些冒火儿。



    我高高昂起头,眼睛直盯着顾容,阵阵道:



    「与佛祖许愿,要诚心。若许的是些不痛不痒的,佛祖怎知这事多么重要?」



    顾容眸若清泉,此刻水波漾漾,微微闪动:



    「那一日,你说…还有话没同我说呢。是什么?」



    我微微一顿。



    许久,顾容也没催促。只是问道:



    「还有…今天白天的事…你有什么想说的么?关于…静王。」



    「静王…」



    我念着,忽然觉得十分好笑。静王就好似我年少时不可抛却的执念,可这执念早就在不知不觉间随着时间消逝。只是在旁人看来,我依旧放不下罢了。



    想着,我叹了口气:



    「顾容,你真的以为我是喜欢静王才那么说得么?」



    顾容轻轻挑眉:「不然呢?」



    我张了张嘴,酝酿了许久,终于下了决心。看着顾容的眼睛,我认真说道:



    「顾容,我早就…不喜欢静王了。我…我…」



    我说了好几次,却羞得说不出口。可脑海里想到那日倒在我怀里,双目紧闭的顾容,我便又鼓起勇气:



    「顾容,我喜欢的是你。这十几年来,一直是你陪在我的身边。无条件得信任我、守护我,为我做了许许多多的事。平日里我只当你和李枕一样,是我最好最好的朋友。可是那日你差点死了,那一刻,我才发现,你早就融进了我的生命里,成为了最重要的不可或缺。我是真的喜欢你,顾容。」



    肉眼可见,顾容的喉咙上下滚动。他含笑看着我,嘴角轻轻上扬:



    「这是你那日要说给我听的话?」



    我点了点头。



    顾容「嗯」了一声儿,说道:「你这可不是一句话,你这是一段话。」



    「你…!」我的情绪忽然被打断,伸手去拧顾容的腰。



    顾容笑着躲闪,一把抓住了我的手。他眼中脉脉含情,星光闪烁:



    「簪簪,你知道么?我一直在等着你跟我说,说你已经不喜欢静王了,说你喜欢的人是我。那时候我总在想,如果有一天你可以亲口告诉我,我会非常非常非常高兴的。」



    我微微启唇,估计表情瞧着有些傻气:



    「其实,你早知道了对不对?」



    顾容轻轻笑了:「知道与不知道,没有听你亲口说出来,便都不作数的。」



    顾容的眼睛透着温情,仿佛要淌出蜜糖来。给我瞧得十分不好意思,一时羞红了脸,低下头去。



    「簪簪…我喜欢你,很久很久,很久很久了。」



    顾容的声音轻缓温柔,我的心随之剧烈跳动。



    说着,他俯下身子,棕色的眼眸在摇曳的橘色烛火下熠熠发光。他的脸缓缓贴过来,高挺的鼻尖与我的鼻尖碰在一起,微微发凉。



    诶…?这…嗯…



    我的手轻轻抚上了顾容的背。



    他的唇绵软湿润,竟比我想象中香蜜清甜。我轻轻咬着,感觉…貌似…比桂花糕还要好吃那么一丢丢…



    我觉得我的脸被烛火烤得火热,心脏一直狂跳着。我感觉得到,顾容他发现了。他的嘴角暗中扯了扯,似乎很得意。



    过了一会儿,顾容抿了抿嘴唇,明灿的眼盯着我,喉咙一动,轻声说:「糟糕了。」



    「什么糟糕了?」我羞涩顿无,心下一惊。



    哪想,顾容嘴角上扬,温柔道:



    「李枕还不知道,他云王府的后庭,已经起火了。」



    「啊…这…」



    我笑了起来。



    顾容复将我揽进怀里,贴在我耳边柔声道:



    「簪簪…那个鸡蛋…咱别吃了。」



    「嗯?为什么?」



    「因为…那是个生鸡蛋。」???



    好家伙,若今日我没有就范,他是打算让我淅淅沥沥摊一手的生鸡蛋么?!



    报复心如此之强,看来那端王是没几天好活了。



    几日前,顾容派豹子去查玉兰斋,有了新的线索。



    端王与玉兰斋并没有任何往来账目,那三个刺客出刺杀任务,玉兰斋也没有任何黄金入账。



    后来,又查出一件趣事。那玉兰斋与赌坊有不少金钱往来,但账目却十分模糊。豹子劫了一个赌坊的护卫进了云王府,敲晕过去一检查,身上竟有玉兰斋刺客的图腾。



    彼时,云王府中,顾容若有所思,动作极其迟缓地咬了一口包子,说道:



    「如此看来…这玉兰斋…和赌坊…关系甚是紧密啊…」



    李枕点了点头:「或者说很可能,背后是同一个掌柜。」



    「全爷…」



    我惊叹。



    顾容吃掉了最后一口包子,又说道:



    「还有,温罗传回来消息说,誉王府有动静。李兴去找了静王,足足呆了两个时辰。而第二日,静王便悄然离府。虽然温罗最后跟丢了,但我猜测,静王八成去了玉兰斋。」



    「他…去玉兰斋做什么?」李枕微微一怔。



    顾容试着猜测道:



    「我们假设端王心机深沉,他没有用自己的亲卫,而是动用了安公公手下的杀手。那帮亡命徒,威逼怕是不管用的,估计是利诱。誉王知道这件事十分恼怒,找静王商量若事情败露,该当如何。静王自是去与安公公商量,如何摆平此事的。」



    「这誉王…没那金刚钻,非要揽那个瓷器活儿。」我摇了摇头。



    「他也不算太傻,知道找静王商量。」



    顾容说着,眼中露出狡黠笑意:「可惜啊,太晚了。赌坊的线索上不得台面,可玉兰斋,我们手里有活人有死人,那可是正大光明的证据。」



    李枕「嗯」了一声儿,长叹一声:「希望那三个刺客没白白浪费我两口冰棺。」



    三个刺客,为何是两口冰棺呢?此事说来辛酸。顾容为了留住那三具尸体,一定要李枕花重金打造冰棺。可云王府统共也没几个子儿了。于是乎,李枕只打了两具冰棺,有俩刺客被无情地塞在了一起。



    次日,顾容便找来了豹子。彼时,李枕上正早朝,我和顾容一起用早膳。



    「帮我带封信给全爷。」



    顾容说完,豹子接过信,面无表情地点了下头,转身跨出门去,风一样消失得无影无踪。



    我望着空荡的门口,迟疑问道:



    「他…真的不是个假人么?」



    我真的很好奇…一个有血有肉有思想的人,怎么可以做到什么也不问,什么也不听,单单就是机械地执行命令,好似一把没有感情的利剑,你将他扔到哪儿,他就扎到哪儿。



    听了我的话,顾容笑了:「豹子他们经过了专业的训练,与普通人是不一样的。」



    「那…」我微微张开嘴,不解地望向顾容:「风宁呢?」



    顾容眉毛一抖。



    「啊嗯…」



    顾容挠了挠额头:「风宁那小子…的确…嗯…没有训练好。作为探子…他是个残次品。」



    「娘娘!」忽闻男声,抬头一看,是风宁一跑一颠儿,飞奔进来,笑问:「什么残次品?王爷给了您什么不满意的东西,您给我,我给我阿妹留着。」



    顾容敷衍笑笑,眯了眯眼:「这时辰,你不应该守在端王府么?」



    风宁极其得瑟,伸手拿了个包子:



    「王妃娘娘,我可是日夜不眠为您守在端王府。终于,让我给发现了个事儿。」



    顾容额上三道黑线:「什么事儿…」



    风宁故作神秘:「有个人,昨夜离开了端王府。」



    顾容马上要忍无可忍,咬了咬牙:「谁…」



    风宁向前凑了凑:「您猜…」



    「我不猜!」顾容一巴掌拍在桌子上,一把夺过风宁手中的包子:「不说你就别吃了。」



    风宁咂了咂嘴,终于说道:



    「是端王妃,连夜离府,往卞州的方向去了。六玄已经跟过去了,等确定了地点,会传回消息的。」



    「卞州…」顾容念着,手里捏着的包子又被风宁夺了回去。



    不大一会儿,顾容笑了:「看来端王妃是去找自己的老相好了。」



    我一怔:「老相好?」



    顾容点了点头:「端王妃出嫁前有一青梅竹马,此人姓郑名淮,字允期。」



    「郑允期?」我又是一愣:「你说的是那个八年前去镇守南疆的郑将军?」



    「正是。」顾容喝了口粥,云淡风轻。



    「他俩…还有这故事呢?」我眨了眨眼。



    顾容「嗯」了一声儿,说道:「真是走投无路了哈,端王竟让自己的王妃去找老情人搬救兵。真是又可笑…又可怜。」



    说着,顾容哼了一声儿。



    「王妃您的意思是…端王妃是去借兵?」



    风宁一口包子差点儿咽不下去,眼睛瞪得老大:「那端王要谋反不成?」



    风宁自言自语似得,也不管手上有没有油,伸手摸了摸下巴,作沉思状:



    「看来…景安侯府的兵该练一练了。」



    顾容斜眼过去,幽幽道:



    「你不觉得,你废话太多了么?」



    风宁打了一下自己的嘴,笑着说:「不说了,不说了。吃完我就走,接小安的班儿,继续去端王府蹲着。」



    话音落下,只见风宁开始狼吞虎咽,风卷残云不说,临走还揣走了个红薯。



    风宁走后,顾容扶额哀叹:



    「簪簪,我真不知道,风宁是怎么鱼目混珠,成为我景安侯府的探子的。」



    我试图安慰道:



    「他还是有自己的优点的,比如轻功,再比如…再比…如…」



    我如了半天,却始终没如出个所以然。



    「再比如…什么?」顾容泫然欲泣,眼巴巴儿等着我。



    我笑了笑,轻拍顾容的手:



    「再比如,他很能吃啊。」



    听罢,顾容当场昏厥。



    玉兰斋一事,我们皆以为按住了誉王等人的命门,此战只胜不败。



    岂料,信送去的当夜,那安公公放了一把火。幽幽夜色之中,火光冲天,许久未能熄灭。



    曾名满京都的玉兰斋一夜之间付诸一炬,安公公死了,近百名刺客失踪,所有的证据与关联也都随大火烧成灰烬,仿若玉兰斋从未在这世上出现过。



    对此,顾容十分懊恼。他觉得是自己太过大意,从未想过安公公会有这般勇气。



    彼时,顾容心中不快,喝了许多酒。三巡过后,脸色越来越红,声音也拔高了:



    「我真是想不明白为什么,那李兴有什么好?安公公愿意为了这么一个蠢才,舍弃性命。」



    说罢,顾容一脸费解,又道:「难道真的是…傻得可爱么?」



    看着顾容不停摇头,我的手轻轻覆到了他的手上:「虽说这世上没有理由的事多得很。可这事儿…我总觉得哪里奇怪…」



    「我也是…」李枕叹了口气:「全爷的事…总感觉哪里不太对。可又说不上来。」



    我盯着桌面,想了许久,忽然抬头看向顾容:



    「此前你找到全爷,问当年后宫大火还有赌坊的事…那时候,全爷有提到过端王或李兴么?」



    顾容犹疑得点了点头。



    我又问:「那静王呢?」



    顾容想了想,说道:「只是提到当年大火,说了一句,便没再提过。」



    「说了一句什么?」我追问。



    顾容想了想,说:「时静王只有六岁,突逢变故,若非赵皇后相护,怕也活不到今日。」



    「不对!」李枕忽然大呼,一掌拍在桌子上,惊得杯中之酒差点摇晃出来:「为何他会记得静王是六岁…而不是五岁…或者七岁?」



    我点了点头:「不错,昔日,月尧宫那么多人,都逃出来了。只死了两个人,为什么?因为据闻,当年安公公是冲进火场救锦妃娘娘不成,二人一同死了。安公公既有这样的忠心,老主死了,怎会抛下小主,另谋新主呢?!」



    顾容眉头紧蹙,许久没有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他忽然道:



    「你们说得对。是我大意了。也许…静王…才是背后的那个人。」



    我感觉背后发凉,不自觉的紧了紧衣领。



    「赵皇后并不是想把安公公变成李兴的亲信,也不是想隔绝安公公与静王的往来。她是收买人心。而安公公效力的从来也都不是李兴,而是李叙。他是为了静王而死…难怪刺客没有去杀静王。玉兰斋的人,胆子再大,又怎么敢去杀自己的主人呢?」



    我说完,脑袋仁儿都跟着疼了起来。我揉了揉太阳穴,向后一仰,靠在了椅背上。



    李枕轻叹:



    「端王、誉王、静王…看似对立的三个人,其实都是一条线上的蚂蚱。只不过,端王只是棋子…而执黑子的静王却甘愿输掉棋局,成全誉王…哈…」



    顾容不可置信地呼了口气,冷笑道:



    「静王真是疯了。以他的能力,帝王之位触手可及,为了一个…竟然愿意放弃皇位。」



    不知为何,我又想到了西郊的春天,那个被我死死抓在手中的风筝。



    「其实静王有仁心,也重情义。只是为人孤僻了些,与众兄弟才渐渐生了隔阂。赵皇后与誉王…大概是他内心中唯一的一点温暖吧。」



    我这话刚说完,就觉得不对劲儿。



    果然,只见顾容脸颊红红的,侧眼看着我:



    「是啊,只有他静王重情重义,清高孤雅是不是?」



    「我…不是那个意思…」我用力抓了下顾容的手。



    「咳咳…别…」李枕刚想拦架,忽然眉眼低垂,瞥见了覆在顾容手上的我的手。他五官扭曲,眯了眯眼睛:



    「你俩…这是在干啥?」



    我心下一惊,心虚得眨了眨眼,就像偷情让人抓住了似的。顾容不知是不是因为喝了酒,反抓住我的手,也没理睬李枕,自顾自说道:



    「还有件事,六玄传回消息,端王妃果然去了牧城。以我对那个郑允期的了解,他对端王妃,那是有求必应、肝脑涂地。所以,不久的将来,京都恐有一战,我们要打起精神了。」



    李枕听到正事,好像一时忘了我俩的事儿,肃然问道:「郑允期…你确定他会借兵给端王?他和那端王妃不过年少情谊,会做到如此地步?」



    顾容哼笑:「真没见识。那郑云期是个痴情种子,认死理儿的。端王妃都不用一哭二闹三上吊,小泪珠儿一涌,十万大军,怕是就要北上了。」



    李枕半信半疑:「真的…?」



    顾容又是一哼:「千真万确。他俩那些事儿,七八年前,我都听腻了。」



    一席话听罢,李枕蹙了蹙眉:



    「顾容,你会不会太八卦了些?」



    顾容一脸惊讶:「拜托,我可是自小长在女人堆儿里,你不知道京都城的贵族女眷们都指着这些家长里短、后院秘闻活着的么?」



    李枕半晌没有说话。



    许久,点了点头,伸出了大拇指。



    过了一会儿,李枕忽然反应过来,紧紧盯着攥着我的手的顾容的手:



    「不对…你俩…这到底在干啥?」



    李枕撞破了我与顾容的奸情。



    啊不,是感情。



    起初,他有一丝丝尴尬。可没过几日,便习以为常了。即便见着我同顾容在一起花前月下,他也会提着酒壶,问一句:



    「一起喝点儿?」



    每每顾容都气得扔石头子儿砸他。可李枕乐此不疲,时间久了,我也就习惯了。



    这日,李枕又拎了酒壶来打扰我俩。顾容刚欲发作,李枕挑眉问道:



    「打我?不想知道陆笙的消息了么?」



    顾容蹙眉,极度怀疑地盯着李枕:



    「陆笙什么消息?若有什么动静,豹子肯定会告诉我的。」



    李枕唉声叹气:「论身手我是比不上豹子,但论这里,他可比不上我。」



    说着,李枕指了指自己的脑袋。



    我笑了。



    自打知道我和顾容的事后,我总觉得李枕越来越不正常了。盲目自信、盲目吹嘘、无处不在找存在感。



    顾容说,他每日都要告诉自己一遍,李枕病了,千万忍住,不能揍他。



    可我瞧着,顾容快忍不住了。他咬了咬牙:



    「你说不说?」



    「顾容,请注意你求人的态度。」



    李枕极其不满地瞥了他一眼,这才又慢悠悠说道:



    「上次,风宁跟丢了静王,我们猜的是静王去了玉兰斋。可当日我派人去瞧过,静王马车车轮上粘着泥。城中当日并未下雨,也没有泥路,若是去玉兰斋,为什么会有泥呢?」



    「为什么呢…」我重复着李枕的话,像个傻子。



    李枕又道:「刚刚我问过豹子,他说丞相府近来没什么异样,只是…刷了好几次马车。」



    说着,自己忍不住笑了起来。



    「刷了好几次…马车?」顾容蹙了蹙眉:



    「第一次,是和我们在西郊见面。那日下了大雨,马车车轮应是沾满了污泥。可是怎么会是好几次…还有…那静王的马车车轮也沾了泥…」



    说着,顾容忽然睁大了眼睛:「你是说静王当日是去见了陆笙?」



    李枕点了点头:「没错。我派人去城郊打听,发现葛林山附近当日下了雨,附近好多上山采药的村民都被困了几个时辰才下山,所以他们印象很深。」



    我终于听明白了:「所以静王和陆笙的马车车轮都沾了泥。这些小事,风宁和豹子都没在意,所以都没告诉顾容…」



    我笑了:「李枕,你也是太细心了。」



    李枕一脸骄傲,正了正衣襟,说道:「我只是觉得陆笙近来没有动静,非常奇怪,于是便去查了查,看看能瞧出什么。」



    「事出反常必有妖…」顾容认真点了点头,随后拍了拍李枕的肩膀:「是我大意了,竟没想到这个。」



    李枕没好气儿地哼了一声儿,肩膀一抖,抖掉了顾容的手。他瞥了我一眼:



    「你现在能想到什么?整日想的不是情情爱爱就是亲亲我我。」



    「我…?」顾容指了指自己,又瞪眼看了看我。



    我刚想说话,只听李枕道:



    「真不健康。」



    说罢,提着酒壶飘然离去。



    「我…?我…我不健康?」我瞠目结舌。



    「喂!不是要喝酒么!你跑哪儿去?!李枕!」



    顾容大喊着,可夜色之中,已经看不见李枕的身影了。



    顾容叹了口气。



    我瞧着他一脸愁容,安慰道:



    「陆笙和静王勾连,意料之外,却也是情理之中。其实想想,起初我们也不是要真的同那陆笙合作,不过就是为了稳住他罢了。而今他既明着还没同我们撕破脸,便是有别的长久打算,暂时不会对我们下手。那一个静王也是要面对,再加一个陆笙,又能如何呢?」



    我说了一堆,顾容十分动容,他脉脉含情得看着我,略带猥琐地摸了摸我的手:「簪簪,你真好。」



    「少来…」我别过脸去,又害羞起来。



    「可我不是因为这个叹气。」



    顾容哀愁面容中带着一丝丝不易察觉的…奸诈。



    我看向顾容,只听他缓缓道:



    「我是为我们小李枕叹气。形单影只久了,最近整个人都不正常了。」



    说罢,顾容又问:「你知道这叫什么么?」



    「什么?」我老实问道。



    顾容煞有介事地眯了眯眼睛:



    「孤独,使人变态。」



    自打跟着端王妃去了南疆,六玄便留在了牧城,但半个月过去了,那边一点风吹草动都没有。



    顾容整日琢磨,也没琢磨出个所以然,便索性撂挑子不去想了。今日更是亲自跑到厨房做了一桌子的菜,等着李枕回来。



    「天下之事,唯吃不必动脑。」顾容如此说道。



    今日李枕刚下朝回来的时候,神色十分古怪。



    问了才知,因圣上身体每况愈下,群臣已数次觐见,请立新太子,以安民心。圣上此前已借故推过两次,今日却因有太后开口,而不得直言拒绝。闻太后已经做主,尽快择出合适的太子人选。



    其实,从目前状况看,太子人选不是李枕,就是静王。可静王身后有安国公府,圣上此人最忌惮皇子背后有权臣。这也是他多年来并未十分重视端王的原因。李枕身后虽亦有景安侯府这扎眼的大树,然景安侯府手掌军权,便足够叫他忌惮。



    所以这一次,东宫太子位大概率会落入李枕手中。而端王、静王等人绝不会坐以待毙,要么,他们像当初我们弄掉太子一样弄掉李枕,要么干脆发动政变。



    彼时,顾容端上来最后一个糖醋鲤鱼,我已经迫不及待拿起筷子。然李枕似乎一点儿不为美食所诱惑,依旧沉醉在立太子一事之中。



    「顾容…你说我若成了太子…是好事还是坏事?」



    顾容缓缓坐了下来,说道:「说不上。眼下这情形,你便是有命进东宫,也不一定有命进出东宫。不要说静王,就是端王…都不会轻易放过你的。」



    李枕点了点头,又问:「哦对了,牧城那边可有什么动静?」



    顾容摇了摇头。



    李枕揉了揉太阳穴,像一摊烂泥一样瘫在椅子上,一脸生无可恋。许久,他又缓缓坐直了身子,蹙眉道:



    「顾容…其实我们会不会想得太严重了。南疆那些兵…也未必听郑允期的吧,毕竟他们是帝国军队,怎么会轻易受他一人调遣?」



    顾容晃了晃手指,就像教书先生普及常识一样,淡淡说道:



    「这你就不知道了。在边地,只知将,不知君。在他们眼里,将军,就是整个边疆的王。」



    听了这话,李枕轻轻抬眼:「哦?如此说来,北疆就是顾二哥的地盘儿喽?」



    哦吼…这气氛骤然有些尴尬。



    顾容沉默片刻,问:「这问题,你是以我朋友李枕的身份问我,还是以五皇子云王李枕的身份问我?」



    「有何分别?」李枕问。



    顾容老实说道:「若你是五皇子云王李枕,我便可以有很多好听的话说与你听。若你是我的朋友李枕,我才会同你说真话。」



    李枕笑着摇了摇头:「这话说的,我还有得选么?那自然是你的朋友,想听真话了。」



    顾容点了点头,十分严肃道:



    「如果你是以我的朋友李枕的身份问我,我便答你,是。」



    「哈…」李枕有些无奈:「听你这么说,我也不知该喜还是忧。」



    顾容叹了口气:「李枕,在边地,将军大于王,这是不成文的铁律。没有一代帝王,可以改变这个局面。除非,他想舍弃边地的和平与安宁。」



    微微一顿,顾容又问:



    「可是你知不知道为何自先皇时起,便一直由景安侯府子孙镇守边疆五城?」



    李枕微微蹙眉:「因为…先皇信任景安侯府,就像信任他自己。」



    「不错。」彼时顾容神情端肃,全然没有了平时玩闹的神色。他看着李枕,沉沉说道:



    「因为这份信任,我的父兄替帝国掌权,所有臣服于我景安侯府的人,皆臣服于李氏江山。可惜…当今圣上并不若先皇一般慧眼识人。所以近二十年来,我景安侯府如履薄冰,我五哥不得不弃武从文,放弃南疆军权。李枕你想想,若南疆军权没有旁落,何来我们今日之忧?」



    顾容说着,越说越激动,眼眶渐渐红了起来:



    「所以,李枕,你要相信我,相信景安侯府。我希望李、顾两家曾经的信任可以在你我这里延续。」



    李枕与顾容四目相对,许久,轻轻笑了起来:



    「顾容,我相信你。但你愿意相信我么?」



    顾容眉毛一挑,身子向前微微倾着,说:



    「如果单纯说的是你李枕的为人,我便是相信。可若你说的是那件事儿,我还要再考虑。」



    李枕伸出三根手指:



    「我李枕以我的姓氏起誓,必保景安侯府上下无恙。」



    顾容哼笑,一把按下李枕的手指,说:



    「以你的姓氏,担保我景安侯府所有人的命。你当我顾容是什么?傻子么?又当我景安侯府是什么?傻子窝么?」



    我忽然有些想笑,但我忍住了。



    顾容这边说罢,不等李枕再开口,扫了一眼桌子,沉了口气:



    「没胃口。」



    随后,起身拂袖而去。



    「顾…顾容!顾容!」



    李枕追着顾容一溜烟儿地也消失了,徒留我呆呆地举着筷子,愣愣盯着空荡荡的门口。



    待我动作极爱迟缓地夹起一块鱼肉送进嘴里,才慢慢回想起李枕和顾容的对话。



    奇奇怪怪…云里雾里,也不知道他俩背着我又在搞什么鬼。



    就在李枕说了立太子一事后的第五日,极其突然又在意料之中地,李枕被封为了太子。



    我们住进了东宫,忽然有些不大习惯。



    往常在云王府,身边没有婢女,我、顾容和李枕皆自由惯了。如今来了东宫,一群婢女嬷嬷小太监蜂蛹而至,哪怕在自己的房内,我都不敢大声呼吸。我尚且如此不自在,就更别说又要一直装女人的顾容了。他终日不大说话,能动手就绝不张嘴。能让我办的,就绝不露面儿。对于此事,李枕也给众人讲了清楚,东宫大小之事皆是侧妃说了算。



    一来二去,这东宫之中,人人都将我看作真正的主子,暗地里传说那太子妃就是个摆设,用来糊弄景安侯府的罢了。



    顾容自然是不在意,反而乐得不与那些人打交道。



    半月过去,一切看似尘埃落定,一时之间让人忘记了这看似风平浪静的表面之下,是随时翻涌的汹涌波涛。虽心若明镜,然表面功夫还是要做的,毕竟明面儿上大家还都没撕破脸。因此李枕决定设宴招待各位兄弟。此举,一为做给圣上看,二为打探口风,观察细节。



    几日后,由我张罗着,东宫大摆筵席。端王、静王、誉王等人自不在话下,连康王、平王等闲散王爷都出现在了宴席上。



    舞乐之间,觥筹交错。一时间,给人一种错觉。众位皇子仿若一团和气,一大家子一起,其乐融融。



    平王自来心眼儿不全,喝得兴起,晃悠悠起身,冲着李枕邀杯:



    「五哥,我是怎么也没想到,你会成为太子。若早知今日,儿时我就与你亲近亲近了。」



    平王觉得自己十分有趣儿,说罢,把自己笑地前仰后合。



    然在场之人无一露出笑意,皆像看傻子一样看着他。



    彼时,我替他尴尬不已。



    然,不过多时,令气氛更加尴尬的人出现了。是那端王缓缓起身,轻笑道:



    「五弟,既然酒过三巡,那二哥就说些酒话。如今我境遇落魄,你已贵为太子。我是万万没想到,你的宴席还会邀请我。承蒙不弃,这心意,二哥领了。」



    说着,举起酒杯,与李枕隔空对饮。自那以后,氛围愈发古怪起来,好似打破了表面的兄友弟恭,大家都开始疲于应付。



    我坐在李枕身边,实在浑身难受,腿都要抽筋儿了。此刻扫视过去,却不见静王。于是,我借口自己乏困,便提前离开了。



    离开宴席后,我在后院转了许久,才瞧见站在桥上的静王。



    应该…多少能打探出什么的吧…



    如是想着,我缓缓地一步一步走了过去。



    月色之中,男子身姿挺拔,好看的侧脸,卷长的睫毛,就和我记忆里的那个少年一模一样。他自少年时起,眼中便透着一股子看透世间一切的凉薄。即便是他笑起来,你也感受不到一丝温暖。可这样的一个人,只一眼便叫我在意了许多许多年。我常常在想,也许那一眼,叫我生出了太多的共情,叫我感受到了他的孤独与无奈。我曾经以为我的炙热可以融化他,以为我对他来说可以是一个与众不同的人。可是我错了,自作多情的愚蠢,在我身上体现得淋漓尽致。



    想着,我轻轻笑了,有些无奈地叹了口气。



    在我快走到他身边的时候,他看到了我。他没有说话,只是静静望着我。



    「静王…是觉得宴席吵闹么?」是我先开了口。



    静王神色平淡:「你知道的,我喜欢安静。」



    你知道的…你知道的…



    说起来好似他很了解我了解他。



    我没说话,低头看着被月光照得粼粼的池塘。



    「李枕对你好么?」静王忽然问道。



    「他对我好不好,你不清楚么?」



    我侧头看向他,不客气问道。



    是我提醒了他,当日利用李枕对我的关切,借他的手,除掉侧妃和继后的事。我以为他会有,哪怕一丝丝的愧疚。可是听到这句话,他依旧神色平淡,毫无波澜。



    「我真没想到,你会和顾容嫁给同一个人。」



    静王淡淡说罢,又道:「年少时,你二人就十分要好了。如今你们都嫁给李枕,还能同以前一样么?」



    「我与顾容,一如当年。」我冷冷说道。



    静王点了点头:「我以为,你们至少会有一个人不是真心喜欢李枕,毕竟,天下没有一个女人会愿意与另一个女人分享夫君的爱。」



    说着,静王看向我,眼里透着光:「我以为…那个人是你。可我没有想到,还有另一种可能性。」



    我的心猛地收紧,不自觉得抓紧了裙摆。面上却佯装镇定,淡淡道:「你想说什么?」



    静王轻轻笑了一下,眼里却闪过一抹寒光:



    「我从未想过,顾容会是个男人。」



    咚!



    一块大石砸在我的心里,脑子嗡地一下,仿佛片刻就再也听不见任何的声音。



    「什么?」我紧蹙眉毛:「静王怕不是有什么癔症。」



    静王色淡如水,幽幽道:「或者,我将此事呈予圣上。想证清白,叫宫中嬷嬷验明正身便是。」



    我一时无言,手紧紧攥着,攥到发白了,周身一股凉意,直叫人想打寒颤。



    就在我感觉自己头晕目眩,要栽进池塘的时候,静王又开了口:



    「你放心。我不会呈给圣上的。景安侯府倒了,于我而言会是什么好事呢?如今的景安侯府再不是从前的景安侯府了,有顾容在,景安侯府绝不会坐以待毙。事情败露,只会加快景安侯府举兵的进程。李枕,便会更快坐上皇位。我没有那么蠢,为他人做嫁衣。」



    我微微一愣,狐疑地盯着静王。



    我对静王说不上十分了解,却也知道他的脾气秉性。他本不是个外露之人,可眼前这番话,野心昭昭,一丝一毫想要掖藏的想法都没有。他不是没有把我当作外人,他只是想借我的口告诉李枕和顾容,他什么都知道。



    许久,我淡淡开口:



    「静王真是想象力丰富。可若有这闲功夫,不若去娶个王妃吧。」



    这回轮到静王露出狐疑的神色。



    酝酿够了,我抬眸看向他,缓缓道:



    「太子妃曾跟我说过一句话,我觉得…甚是受用。今日便原封不动送给静王可好?」



    「什么话?」静王问。



    我笑了,眼里却没有温度:



    「孤独,使人变态。」



    夜里,宴席结束,只剩下我与李枕、顾容的时候,我将此事说与他俩听。



    出乎意料的,顾容与李枕没有露出十分惊愕的神色。他俩只是对视了一眼,仿若一切早有预料。



    顾容着李枕,脸若冰霜:「我说得如何?静王早将我们捏得死死的,若不能打破边界,将必然困在他为我们围好的死局里。」



    我还来不及问,他俩背着我都说了些什么,李枕便迎上顾容的目光,说道:「所以,我觉得可以谈判。这是目前唯一打破边界的方法。」



    顾容笑了,可分明是讽刺的笑。



    「事到如今,你跟我说…要谈判?战争一触即发,这个时候你说要谈判…李枕,你不觉得很可笑么?」



    李枕神色平静,淡淡道:



    「我所赞成的,一直都是以智谋夺位,而不是战争。权谋夺位是一回事,政变又是另一回事。战场之上,没有一个队伍会完整归来,总有人倒在血泊之中…永远留在过去。有时候,我们没得选。可是现在不一样,静王既借阿簪的口带话给我们,就意味着我们彼此不是非要闹到剑拔弩张的地步…否则…战争一起,对京都城的百姓而言,将是一场大的劫难。相信静王也并想看到这样的结果。」



    听着李枕的话,顾容的脸渐渐浮出不悦,冷冷说道:



    「若相安无事谁愿意打仗?我知你心怀天下,可心怀天下不等于假仁纵敌。静王他不想看到这样的结果,是建立在你做出让步的基础之上。这世上,只有你会这么傻。」



    诶…?一场好好的辩论被顾容搞成了人身攻击。



    我默默吃了一粒葡萄,压压惊。



    李枕一直没有说话。



    他向来如此的,以沉默应对极致的不满。



    当日谈话不欢而散,我一夜未眠,总想起他俩争执时的样子。



    自打李枕当了太子,这俩人就有些古怪。具体哪里古怪我也说不上来,但冥冥之中总是感觉他俩有什么事儿瞒着我。



    说起来,他俩各自的缺点近有来呈变态势发展的趋势,比如李枕的深思熟虑慢慢发展成优柔寡断,顾容的一往直前正渐渐变成急躁莽撞。一次又一次争执中,他俩的矛盾愈演愈烈。上次俩人一同出府赴宴,竟是同去不通归,惹得坊间渐渐出了流言,称云王与王妃的夫妻关系名存实亡,各中缘由,传得更是离谱,说是因云王宠妾灭妻,为王妃所不忍。



    对此,我哑巴吃黄连,有苦说不出。我那傻爹却十分骄傲,自以为盖过了景安侯府一头,家里家外得意得不得了。



    说回李枕和顾容。自打我们仨相识,如今十几年了,他俩从未真正吵过架。因为他俩性格过于悬殊,每每顾容动若脱兔时李枕皆静若处子,便是有一言不合,也绝没到过吵红脸的地步。



    所以如今这状况,其实我有些怀疑…他俩是故意的,但我没有证据,也不想多问。我相信李枕,也相信顾容,他俩不同我说,一定有他俩的理由。



    所以我选择默默等待。



    我就这么干巴巴等了好几天,可是连个屁都没有等来。



    李枕与顾容吵架之后,俩人陷入了冷战。我一度怀疑他俩在作秀,可是转眼过了好几天,他俩依旧互相不理睬。那时候我才开始有些相信,他俩可能真闹别扭了。



    害,老夫老妻的,多大个事儿。



    于是为了给缓和他俩的关系,我提出去伏雾山郊游。



    夜里,坐在小屋内,我烫了些酒。我试图打破沉默,笑着说道:



    「我们三个好像很久没有一起出来散心了。最后一次,大概还是我未出阁前。」



    此话落地,无人应答。



    我尴尬地挠了挠眉毛。



    「你俩到底想干啥?」我问。



    李枕看了一眼顾容,没说话。顾容干脆头不抬眼不睁,上演了一出沉默是金的好戏。



    「你俩指定是有点儿啥毛病。」



    我忍无可忍,一口干了杯中酒,口中嘶嘶哈哈,一时间鼻腔周围酒气熏天。



    借着这口酒劲儿,我拍了拍李枕的肩,说道:「放心吧,有顾容在,有景安侯府在,迟早有柳暗花明的那一天的。」



    「迟早…」李枕一阵苦笑:「如今听着景安侯府,我就好似已经瞧见了尸横遍野、血流漂杵…」



    顾容轻刚抿了一口酒,此时抬抬眼眉:「听你这话,我景安侯府都是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不成?」



    「李枕也不是那个意思。」我蹙了蹙眉,又推了推李枕。



    然我话刚出口,就听顾容重重落下酒盏,幽幽道:「那是什么意思?我景安侯府手握刀剑,世世代代为将,沾了百年血腥,不过是为李氏守江山。如今倒成了那毁天灭地的大罗阎王。此话若叫我祖父听到,黄泉之下,怕是难以安眠。」



    李枕叹了口气:「我知道这百年以来,景安侯府的忠心与付出。若非如此,我昔日又怎会帮你隐瞒身份,选择相信'六子出,天下亡'不过是个天大笑话。」



    啪的一声,是顾容拍案而起。



    「李枕,说到底,你心中就从未忘记过那事儿!六子出,天下亡…你是怕我顾容亡了你李家的江山么?你以为,我稀罕你李家的江山么?」



    此言一出,犹如霹雳。然顾容接下来的话,才是真正的口不择言。彼时,他咬着牙,一字一字幽沉说道:」李枕,若我顾家稀罕你这宝贝江山,今日坐在那乾坤殿中的就会是我父亲了。」



    李枕青筋三抖,手臂微颤:「你喝醉了,回去休息吧。」



    说罢,起身便走了。



    顾容站在那儿,脸色铁青。



    我晃着酒杯,不解地看着顾容:



    「一杯酒而已…你是装醉还是真醉了。」



    顾容咬着牙,没有说话。



    不知过了多久,他一屁股坐在了椅子上,口中喃喃:



    「簪簪,如果是你…你会怎么做?」



    我叹了口气:「你是说…关于夺位,还是关于李枕?」



    顾容无奈地动了动嘴角:「关于…如何让李枕抛弃他平和过渡政权的愚蠢想法。」



    我伸出手抓住了顾容的手。他的手冰凉,微微抖着,在触到我的那一刻又反握住了我的手。



    我柔声道:「也许你不该一直想着去说服他。考虑一下他所说的,再加上你所想的,真的就没有折中的办法了么?」



    顾容看着我,睫毛煽动,眼角轻轻抽搐了一下,他的声音无奈又悲凉:



    「簪簪,如今静王已经知道我的真实身份。我没有退路,所以只能成功不能失败。景安侯府上下系于我一人之身,你若是我,会去冒险么?」



    「可若是发动战争…我们的胜算又有多大呢?一定会胜么?」我问。



    顾容喉咙一哽:「很大…但…世事无绝对。」



    说罢,他看着我,又道:



    「可纵马革裹尸,我顾容也是死在战场上,而绝不会是断头台上。簪簪,或早或晚,此战无可避免。若日后静王登基,我也绝不会坐以待毙。可到了那个时候,静王名正言顺,我就真没什么胜算了。」



    说到这儿,他微微一顿,随后接着道:



    「若真有那么一天…簪簪,答应我,以你最快的速度离开京都,再不要回来。豹子会把你带到安全的地方。不要相信静王,他不配得到你的哪怕一点点真心。」



    顾容声音低沉,却是声声刺耳,直直扎进我的心里。



    「你疯了么?」我瞪起眼睛:「我告诉你顾容,若非是你带我走,我是绝对绝对不会离开京都的。还有,若你死了,我第二日就嫁给静王,我不会为你掉一滴眼泪。因为你自以为潇洒,不顾别人真心的丑恶嘴脸我一刻都不想记得。」



    我被顾容气得脑袋充血,头痛欲裂。我狠狠瞪了他一眼,拂袖而去。



    回到房间后,我悄悄贴在门上,听着外面的动静。有轻轻脚步走了过来,靠近了我的门边。那脚步声在门边止住了,我等着他来敲门,可许久,只听见脚步离开的声音。



    再一次,我气得脑袋充血。



    躺在榻上,我翻来覆去也睡不着。折腾了好一会儿,索性披了斗篷,决定出去走走。



    刚出了房门,便瞄见院子里坐着一个人。瞧着是李枕的背影,一个人坐在院子中,不知在看些什么,想些什么。



    听见身后有声音,李枕我回过头来。看见我,轻轻笑了一下:「若不困的话,陪我坐坐吧。」



    害…这俩人,今天是要轮着跟我谈心么?



    我拖着步子走了过去,坐在了椅子上,静静等着李枕开口。



    夜里的微微凉风吹起了李枕的碎发,他看向我,好似十分疲惫,眼里透着一股无奈。



    「我可以信任你么?」他突然问道。



    我微微一愣,随后轻轻笑了:



    「李枕,你可以像相信顾容一样相信我,永远都是。」



    李枕许久没有说话。



    再开口时,却是一声缓缓叹息:



    「其实静王他找过我。」



    「静王?」我看向李枕,微微蹙眉:「他找你做什么?」



    「本是些无谓的话,听着云淡风轻却又偏偏一刀一刀稳稳扎在你的心里。」



    李枕说着,苦笑着摇了摇头。



    「顾容知道么?」我问。



    李枕点了点头:「所以顾容…对静王更加不满。」说着,意味深长地笑了一下:「你知道的,顾容那小子自小看不上静王。如今…算是雪上加霜吧。」



    我叹了口气:「李枕…其实…你有没有想过,静王与顾容如此交恶。若他日是静王登上帝王位,便绝没有顾容的活路。」



    李枕摇了摇头:「不…等不到静王登上皇位。」



    我抬眼望了过去,只见李枕眸光微动:「我是说…顾容不会坐以待毙。他不会眼睁睁看着静王登上皇位,他会造反的。所以,我也从未想过让位给静王。我只是…希望谋求一种更平和的方式夺得政权。比如…靠这里。」



    说着,李枕指了指自己的脑袋。



    不得不说,李枕很了解顾容。可也正因为过于了解,他便有许多过犹不及的担忧。我理解他,但我也理解顾容。一时间,我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来劝慰他,只能说道:



    「我承认…顾容有些冲动。可他的初心都是好的。」



    李枕轻叹了口气:



    「那日静王同我说了两句话,这两句话我并未说与顾容听。若是说了,恐怕当夜他就能杀到静王府上去。」



    「什么话?」我问。



    李枕幽幽道:



    「第一句,他说…我们才是亲兄弟,我们都姓李,无论谁登上帝位,这江山都应该是李氏的江山。」



    「那第二句呢?」我又问。



    李枕沉默片刻,才接着说道:



    「他说…若景安侯府日后落在顾容手中,那景安侯府便不再是景安侯府了。」



    我沉了口气,静静端详着李枕:



    「你不信顾容,而去信静王么?就因为…你们是所谓的亲兄弟?你扪心自问,这些年来陪在你身边的,到底谁?」



    李枕的眼里透着忧色:



    「阿簪,我不是不信顾容。只是他太急躁了,若日后恢复了身份,再接手景安侯府,我怕他军权挥霍无度,多增天下杀戮。」



    「顾容他不是个弑杀之人。」我摇了摇头。



    李枕看着我,眼睛一眨不眨:



    「阿簪,如果…我说的是如果…我与顾容有一日不得不持剑相向…你会站在谁那一边?」



    我看着李枕,许久没有说话。



    李枕苦笑:「这个问题是我问错了…以你与顾容的感情…哪里会有站在我这边的道理…」



    「不…」我神色平静,语气轻淡:「如果有那么一天,我会把你们两个都杀了。」



    李枕眼睛一眨,盯着我,缓缓咽了口唾沫。



    我笑了,帮李枕紧了紧衣领,:「诶?怎么冒汗了?天凉可别染了伤寒。不怕不怕,只要你俩继续相亲相爱,我保你俩性命无虞。此话,记得也帮我带给顾容哈。」



    那夜,风凉人冷,我心里不爽,李枕也没睡上好觉。



    后来的许多年后,李枕回忆起那一天我的语气和神色,他说他在玩笑之间看到了严肃与认真。他说,彼时,他走回房间,一路幻听,好似听到我磨刀霍霍的声音。



    自打郊游之后,李枕和顾容的关系好似缓和了一些。也不知道和我那番恐吓是否有关。



    他俩没再提起夺位之事。然我觉得他俩并非达成了一致意见,而是各干各的,就如同竞赛一样。



    半个月来,他俩几套操作猛如虎,出招杂乱且不一致,反而吓到了端王。端王许久没敢动弹,不知道我们这边到底想干啥。



    说实话,别说他了,连我也不知道他俩想干啥。



    日子就这么糊里糊涂地过了月余。就在李枕被封为太子的第三个月,圣上忽然钦点静王往临汾处理官银失窃案。



    说是圣上钦点,实际上却是太后做主。自打圣上病重,每日苦于临朝,太皇太后自万安寺祈福归来,垂帘听政已有月余。说起来,李枕得登太子位,也多少亏了太后的耳旁风。



    静王一走,顾容又开始放心不下。对于静王脱离视线这个事儿,他十分在意。



    这日清晨,圣上辍朝,东宫的饭也开得晚了些。李枕倒好了桂花羹,递给我与顾容。



    彼时,顾容喝了一口羹,含糊说道:



    「李枕,我们该有所行动了。」



    李枕的手微微一顿,随后淡淡笑了一下:



    「今天不说这个。」



    顾容将碗落下,十分认真地看着李枕:



    「事到如今,榆木脑袋还不开窍是不是?」



    李枕舀了一匙桂花羹,缓缓说道:「我还是那句话,也还是那个主张。如今我已经是太子了,我们要做的不过是想着如何平稳过渡政权。当今形势下,对我们来说最重要的,是守而不是攻。如果…」



    李枕话还没说完,便听顾容一阵冷笑:



    「李枕,你以为进了东宫,你就可以高枕无忧了么?静王此人,自视甚高。心机深沉却偏还有个重情义的毛病。昔日故皇后赵氏于他有抚育之恩,他便不敢与太子争。他日,若非太子登上帝位,他是谁也不会服的。」



    李枕许久没有说话,脸色却渐渐发白。我从未见过李枕这模样,他好像真的有些生气了。



    「所以你想怎么做?」许久,李枕的嗓子眼儿里才艰难挤出了这么一句话。



    顾容的眼底露出阴寒之色,一字一字缓缓道:



    「先下手为强。」



    「你要杀静王?」李枕蹙眉:「你知道这不可能的。别说他现在临汾,就算他还在京都,都没那么容易死在你手里。」



    「我说的,是圣上。杀了圣上,拟诏传位于你。」



    「不可能!」李枕大怒:「你这是谋逆!」



    顾容冷冷看着李枕:「你知不知道,你刚坐上太子位,根基不稳,若圣上不久后猝然驾崩,朝野内外支持你的会有多少?唯有传位诏,才能助你顺承大统。」



    「为了这个,你就要我杀了我自己的父皇?」



    李枕不可置信,瞳孔放大,声音都在颤抖,不知是因为惊恐还是愤怒。



    顾容咬着牙,恨铁不成钢:



    「圣上早就缠绵病榻,死对于他来讲,也是解脱!一箭双雕,何乐不为?」



    「总之我不同意!」李枕气得一掌拍在桌子上:「打仗…我许还同你有商量的余地。这件事,没有商量的余地!」



    许久,顾容幽沉的声音缓缓传来:



    「恐怕已经晚了。」



    「你什么意思?」李枕怒目圆睁。



    我有种不好的预感。



    顾容淡淡道:「下了毒的汤药明日就会准时送入圣上寝宫,诏书也已经藏好。」



    咚…!



    我的心一沉,木然望向顾容:



    「顾容你在开玩笑是么?」



    可顾容眼神冰冷而坚定:「不出意外,圣上明晚就会驾崩。我们应该准备一下了。」



    「你…!」



    李枕腾然起身,眼底霎时间冒出许多血丝来。他没有再与顾容言语争执,只疾步向门口走去。



    「你去哪儿!」顾容高喊。



    「去见父皇!」



    李枕说罢,一脚踏出门去。



    我一时之间不知如何是好,侧头一看,是顾容眼色狠厉,幽沉说道:



    「我说过,晚了。」



    说罢,缓慢拍了拍手。



    几乎是顷刻之间,豹子从天而降,只一下,便打晕了李枕,又原路扛了回来。



    「顾容…」



    我惊愕万分,不错目地盯着顾容:



    「你…你这是做什么?」



    顾容叹了口气:「李枕假仁纵敌,会坏了大事的。」



    「可…可…」我许久也没支吾出第二个字来。



    「没什么可是。」顾容目光如炬:「记得我说过么?我们要再推端王一把。圣上驾崩,端王必反。静王想借端王之手除掉我们,再坐收渔翁利,他也必然会在关键时刻举兵。届时…若李枕有传位诏,景安侯府便可以'清君侧、靖国难'之名出师讨伐乱臣贼子。只有这样,才能一举扫清所有障碍,永绝后患。」



    说罢,顾容的手抚着我的肩膀,柔声说道:



    「簪簪,明日我会把沈府的人都接到隐蔽的地方。你不必担心。等这场血雨腥风过去,一切都会守得云开见月明。」



    我不知道我究竟是如何返回房间的,那明明很短的路程我好似走了好几个时辰。回到房间后,我僵硬地掩上门,魂不守舍地直接瘫在了榻上。



    顾容的小半生在我脑海里重过,从八岁到二十二岁,我太了解顾容,他虽有些冒进冲动,却并非一个为达目的不择手段的人。他今日所为,看似合情合理,却又那么不像我认识的那个人。



    也许这个就是顾容之前说的,不得不打破边界,才能跳出静王预先设好的死局。他以这种逆反乾坤的方式反杀静王,获得生机。可是李枕呢?他真的会放纵顾容的手伸进皇宫…谋害圣上么…



    看着窗外晃动的树影,我辗转难眠。



    彼时,我并不知道,在这样的深夜里,东宫已经有消息传了出去,而临汾有一个傻子将要千里奔回京都,赴一场预先为他设好的死局。



    第二日,李枕醒了,却被顾容关在了东宫的暗牢中。



    「来人啊!」



    他一直喊着。



    我在暗牢外,一直咬着手指,来回徘徊。李枕的喊声让我十分焦虑,此刻顾容又不知道去了何处。我不敢露面,我怕李枕求我放了他。也怕我经不住他的请求,给他开了牢门,惹下大祸。



    我不知徘徊了多久,顾容终于出现了。豹子跟在他的身边,俩人皆拉着一张脸,瞧着有些阴沉恐怖。



    近来,顾容很喜欢走到哪儿都带着豹子。我本是不太理解他。毕竟探子们都不知道顾容是个男人,在他们面前,顾容还要捏着嗓子说话。平日里,若非必须,他也是不多见这些探子的。但自打他同李枕闹了别扭,豹子好似得了宠,日日跟在他身边。就在昨日,我好像忽然就明白了,也许…顾容最近是时刻准备着放倒李枕的,有豹子在,着实方便许多。



    我轻声叹息,跟在他俩身边进了暗牢,默默躲在暗处看着。我实在不忍心直视李枕的眼神。



    彼时,李枕疯狂地拍着牢门,声音嘶哑抖颤,活像一只被猎物挑衅了的愤怒的狮子。



    「顾容!你放我出去!你知不知道,你这样做不仅是谋逆。冒然开战会害死京都城的百姓的!」



    顾容缓步走了过去,贴近牢门,声音低沉:



    「李枕,你应该相信我。」



    李枕眼睛通红,盯着顾容的眼睛,说道:



    「我曾经,很相信你…也许,现在也很相信。可是我绝不允许,任何人。顾容,是任何人,扰乱百姓的安宁。」



    顾容眼露寒色,一字一字质问:



    「你心中真正在意的…究竟是百姓的安宁…还是…我僭越了你的权力?」



    李枕的表情一僵。



    过了一会儿,顾容忽然退后,冷冷说了一句:



    「放了他。」



    话音落下,豹子几步垮过去,打开了牢门。李枕出来后,只字没有,风一样向门口奔去。



    而顾容看着李枕的背影,沉沉道:



    「李枕,你知道的,有豹子在,你走不出东宫。」



    李枕脚下一顿,却没回头,依旧向前走去。豹子挡在了他的身前,神色平淡,却形成一股无形的压迫。李枕猛地回过头,紧紧咬着牙:



    「顾容,你当真要做到此种地步么?」



    「开弓没有回头箭。」顾容声音低沉。



    我们就这样僵持在幽暗的牢中,谁也没有说话,谁也没有动作。不知过了多久,李枕忽然一声苦笑。



    顾容一步一步慢慢向李枕走去,声音柔和了许多。他试图安抚李枕的情绪:



    「李枕,所有的事你都可以交给我。你要做的,不过是在今日夜里接过传位诏,赶在静王回来前顺利登基。一旦给了静王足够的时间,让他赶在你登基前回到京都,或者让他知道传位诏书是假的,你我…将永无翻身之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