烽火戲諸侯 作品

第六百二十章 大家都是讀書人

    陳平安相信崔東山一定是做了點什麼的。

    只是這種事情,無需與劉羨陽多說。

    只是與劉羨陽能夠在異鄉相逢,就已經是最高興的事情了。

    陳平安舉起酒碗,“走個?”

    劉羨陽搖頭道:“不喝了。”

    他抬頭看了眼天色,“我們遊學這撥人,都住在劍仙孫巨源的宅子那邊。我得趕過去了,先前放下東西,就急匆匆去了寧府找你,只瞧見了位慈眉善目的老嬤嬤,說你多半在這邊喝酒,寧姚應該是那老嬤嬤找來的。”

    劉羨陽起身笑道:“不過以後我應該會常去寧府,再拉你常來這邊喝酒,因為連同陳是在內,我那幾個朋友,都不信我認識你,說我吹牛不打草稿,把我氣得不行。我就不明白了,認識陳平安,怎麼就成了一件了不得的事情,難道不是陳平安認識劉羨陽,才是天底下最幸運的事情嗎?”

    陳平安起身,笑道:“到時候你只要幫我酒鋪拉生意,我蹲著喝酒與你說話,都沒問題。”

    一個去孫劍仙府邸,一個去寧府,會順路一程,兩人一起離開酒鋪,離開之前,劉羨陽沒忘記撿起地上那些酒碗的碎片,默默唸叨:“碎碎平安。”

    隨後走在那條冷冷清清的大街上,劉羨陽又伸手挽住陳平安的脖子,使勁勒緊,哈哈笑道:“下次到了正陽山的山腳,你小子瞪大眼睛瞧好了,到時候就會曉得劉大爺的劍術,是怎麼個牛氣。”

    孩子桃板和少年少女一起望向那邊。

    好像今天的二掌櫃,給人欺負得毫無還手之力,但是還挺開心。

    ————

    倒懸山。

    北俱蘆洲出身的劍仙邵雲巖站在一處園圃內,那根葫蘆藤竟然已經不在。

    因為在水經山盧穗與太徽劍宗劉景龍從劍氣長城返回後,來此道別,邵雲巖就將這件天地至寶交給了盧穗,甚至專門喊上了年輕劍仙劉景龍,讓盧穗將那根一枚枚養劍葫即將成熟的葫蘆藤送往水經山之外,還交代了盧穗每一枚養劍葫的購買之人,再請求劉景龍幫忙一路護送。盧穗自然拒絕,哪怕邵雲巖與她傳道恩師不是神仙道侶,勝似眷侶,但終究門派有別,她盧穗又是晚輩,哪敢擅自收下如此重寶,但是邵雲巖執意如此,不容盧穗拒絕,盧穗只好戰戰兢兢答應下來,若非身邊站著個劉景龍,盧穗就算答應下來,都不覺得自己能夠活著返回北俱蘆洲,這等仙家至寶,牽扯天數命理極多,玄之又玄,盧穗即便是北俱蘆洲年輕十人之一,根本不覺得自己“拿得住”這份道緣。

    邵雲巖最後與盧穗笑道:“幫我與你師父說一句話,這些年,一直想念。”

    今天的邵雲巖破天荒離開宅邸,逛起了倒懸山各處景點。

    幾位嫡傳弟子,都已經攜帶春幡齋其餘重寶、各種家底,悄然離開了倒懸山。

    其中有一位,興許是覺得天高任鳥飛了,試圖聯手外人,一起追殺盧穗和劉景龍。

    邵雲巖沒有去管,由著那個人心不足的弟子殺心四起,是相信福禍無門惟人自召,還是相信生死有命富貴在天,都無所謂了。

    與春幡齋同為倒懸山四大私宅之一的梅花園子。

    邊境沒有與嚴律、蔣觀澄這些年輕劍修一起去往婆娑洲遊歷,而是獨自留在了這邊。

    一位眉心處點梅花妝的婦人,她肌膚白皙,嘴唇殷紅,身穿織工精美近乎繁瑣的衣裙,美豔不可方物。

    她才是這座梅花園子的真正主人,只是深居簡出,幾乎從不露面。

    邊境稱呼她為酡顏夫人,酡顏,是一個美好的名字,美好名字,與美人姿容,真是兩不辜負。

    邊境雖然對於男女一事,從無興趣,但是也承認看一眼酡顏夫人,便是賞心悅目。

    竹海洞天的青神山夫人,梅花園子的酡顏夫人,浩然天下總計有十位夫人,足可讓山上神仙都會遐想連篇,心神搖曳,為之傾倒。

    這些夫人,又有一奇,因為她們皆是山水神祇、精怪鬼魅出身。

    酡顏夫人與邊境在一座水榭中相對而坐,她手中把玩著一隻梅花園子剛剛孝敬給她的仿攢竹筆海,以貼黃手藝貼出細竹叢叢的景象,疏密得當,巧奪天工。竹黃全部來自竹海洞天,價值連城。

    酡顏夫人笑道:“這麼怕死?”

    邊境點頭道:“我其實還好,很想與林君璧一起去城頭看看的,只是另外那個,神神道道,非要我躲躲藏藏,說是算了一卦,不小心些,容易功虧一簣,下場會很慘。”

    邊境問道:“那道新門,到底是誰率先提議開闢出來?倒懸山那位大天君,又是怎麼想的?”

    酡顏夫人說道:“這些你都不用管。舊門新門,就算整座倒懸山都不在了,它們都還在。”

    邊境疑惑道:“竟然還真有劍仙是內應,願意幫助我們守門?”

    酡顏夫人瞥了眼年輕人,“很奇怪嗎?換成是你,一邊窩囊死人了一萬年,另一邊享受著太平世道,還要笑話那些死人,你心裡邊會痛快?一天兩天一年兩年能忍,幾十年幾百年?脾氣好的,能夠成為劍仙?”

    邊境點頭道:“換成是我,加倍奉還。”

    鸛雀客棧的那位年輕掌櫃,世世代代居住在這邊,他這會兒蹲在客棧門檻,正在逗弄一條過路狗。

    陽光和煦,曬得懶人更懶,又是一個無聊的太平世道,安穩日子。

    倒懸山之外。

    那條蛟龍溝,當然不是真的只剩下些小魚小蝦,哪怕對於地仙修士而言,依舊是難以逾越的禁地,只能繞路遠行。

    再遠一些,那座對峙矗立有雨師神像和神將塑像的宗門,名為雨龍宗,倒懸山上邊的那座水精宮,便是它的私宅。

    除了最為龐然大物的雨龍宗之外,廣袤無垠的大海上,還有大大小小的山上仙家,佔據島嶼,各有各的榮辱興衰。

    那艘桂花島跨洲渡船的航線上,其中海上第四景,便是從雨龍宗那兩座高達百餘丈的金身神像腳下豁口,緩緩駛過。

    相傳那尊雙手拄劍的金身神將,曾是鎮守天庭南門的遠古神祇,另外那尊面容模糊、五彩飄帶的神像,則是天上諸多雨師的正神第一尊,名義上掌管著世間所有真龍的行雲布雨,被雨龍宗祖師重新塑造出法相後,彷彿依舊職掌著一部分南方水運的運轉。

    這個兩神對峙的雨龍宗,一直有個歷史悠久的古老傳統,女子修士挑選神仙道侶,一切都看她們拋下的宗門秘製繡球,上五境修士強行去搶,也搶得到手中,地仙修士都斷然無法憑藉神通術法去強取豪奪,可一旦上五境修士出手,那就是挑釁整座雨龍宗。

    十餘年前,有個福緣深厚的年輕練氣士,乘坐桂花島經過豁口,恰逢雨龍宗仙子丟擲繡球,偏偏是他接住了,被那繡球和綵帶,好似飛昇一般,拖拽飄然去往雨龍宗高處。不但如此,這個男子又有更大的修行造化,竟是再與一位仙子結成了山上道侶,這等天大的機緣,天大的豔福,連那遠在寶瓶洲老龍城都聽說了。

    這個名叫傅恪的年輕人,不愧是與雨龍宗有緣之人,原本只是個籍籍無名的小修士,不曾想修行了雨龍宗祖傳仙法後,步步登天,不但抱得美人歸,還順利躋身了金丹境,成為雨龍宗歷史上破境最快的地仙。年輕人到底是在山腳摸爬滾打過的修士,登高之後,待人接物,與雨龍宗出身的修士大不相同,便更被器重了。

    今天傅恪來到一尊神像腳下,登高望遠,眉眼飛揚,短短十數年,便能夠讓一個囊中羞澀的年輕人,脫胎換骨,成了神仙中人。

    有曾經共患難的修士朋友慕名而來,雨龍宗不允許外人登島,傅恪便會主動去接,將他們安置在雨龍宗的藩屬勢力那邊,若是返鄉,就贈送一筆豐厚盤纏,若是不願離去,傅恪就幫著在其它島嶼門派尋一個差事、名分。

    有雨龍宗師兄想要去劍氣長城遊歷,結果被師長阻攔,喝悶酒的時候,傅恪也會陪著,話不多說,只是喝酒。

    這些年當中,風光無限的傅恪,偶爾也會有那恍若隔世之感,時不時就會想一想昔年的慘淡境遇,想一想當年那艘桂花島上的同行乘客,最終唯有自己,脫穎而出,一步登了天。

    但是傅恪在內心深處始終有一個小疙瘩,那就是很早就聽說當年那桂花島上,在自己離開渡船後,有個同樣出身於寶瓶洲的少年,竟能在蛟龍溝施展神通,最終還沒死,賺了偌大一份名聲。不但如此,那個姓陳的少年,竟是比他傅恪的運氣更好,如今不但是劍氣長城,就連倒懸山水精宮那邊,也給雨龍宗傳來了許多關於此人的事蹟,這讓傅恪言笑自若、甚至是為文聖一脈、為那年輕人說幾句好話的同時,心中多出了個小念頭,這個陳平安,乾脆就死在劍氣長城好了。

    傅恪自然與那人無仇無怨。

    那人死了,世道依舊該如何如何,還會如何?

    傅恪微微一笑,心情大好,轉身離去,繼續修行,只要百尺竿頭更進一步,成了元嬰修士,未來雨龍宗宗主的那把椅子,就離著自己更近一步了,說不得將來我傅恪還有那機會,多出一位劍氣長城的女子劍仙作為新眷侶。

    殊不知。

    大道之行也。

    水草茂盛,游魚無數,甚至還能養出蛟龍。

    天時運轉,水一干涸,便要悉數曝曬至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