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九章




    她屏了氣息,沒敢看裴寂,徑直往聲音傳來的方向瞧。</p>



    深夜的林間幽寂無聲,月亮不知什麼時候被烏雲遮擋,只淌出幾縷黯淡銀灰。</p>



    幻境之中兇險萬分,寧寧與裴寂皆收斂了周身靈力,而竹樹環合的盡頭倏然一動,竟從中走出一名白裙女子。</p>



    寧寧愕然愣住。</p>



    這個妹妹,她曾見過的。</p>



    皓齒蛾眉、娉婷秀雅,眼底一滴淚痣盈盈低垂,正是周家小姐周倚眉。</p>



    周倚眉哪曾想過會在這裡撞見他們,被夜裡的冷風一吹,不自覺掩唇輕咳幾聲。</p>



    三雙視線在恍如停滯的空氣裡驟然相撞,雖無任何言語,卻於無形之中滋生出暗潮洶湧。</p>



    寧寧實在想不通。</p>



    聽說謝逾帶領魔族攻破崇嶺後,周家人除了她以外無一倖存,而周倚眉雖然僥倖逃過一劫,處境卻是生不如死、蒙受百般屈辱。</p>



    那男人怨恨她當年的背叛與絕情,不但將周倚眉安置在廢棄別院居住,令其人人可欺,還將她的右手手骨折斷,堪稱身心並虐,連追妻火葬場都不用,把狗男人的骨灰揚掉也不足以彌補。</p>



    ——如果按照古早虐文的狗血走向,周倚眉莫非還要真愛上謝逾不成?適合他的唯一結局,不應該是被做成人肉叉燒包餵狗麼?</p>



    不對不對,現在最重要的問題是,三更半夜的,周倚眉為什麼會獨自出現在竹林?</p>



    寧寧正兀自納悶,身旁的裴寂神色淡淡開了口:“周小姐。”</p>



    周倚眉掩去眼底慌亂,向二人微微頷首:“裴公子、寧姑娘。”</p>



    以她的身份,謝逾不可能有耐心為之詳細介紹修士裡的每一位,她卻在用餐時細細記住了兩人的名字,修養可見一斑。</p>



    竹林中再無旁人,四野闃然之下,白裙女子稍作停頓,壓低聲音道:“還請二位對今夜之事保密……竹馬見我此般處境,於心不忍送來傷藥,如若被他知曉,恐怕又有無辜之人喪命。”</p>



    哦豁,出現了!總會在危難之際伸出援手,卻只能得到一句“你是個好人”的痴情男二!</p>



    寧寧注意到,她連謝逾的名字都沒提,用了一個“他”來代替。</p>



    “二位乃仙門弟子,定然懷存憐憫之心,還請憐恤我等——”</p>



    周倚眉話音未盡,便又皺了眉咳嗽起來,寧寧露出同情的神色順勢接話:“周小姐放心,我們定會保密。”</p>



    她這才抿唇一笑,面色蒼白地致謝:“時候不早了,我得儘快回房歇息,二位也趁早歸府吧。”</p>



    這位顯然沒有與他們繼續攀談的打算,正要轉身離開,寧寧卻挑眉喚了聲:“周小姐。”</p>



    周倚眉神色淡淡地扭頭看她。</p>



    在拂掠而過的竹樹倒影下,那劍修小姑娘情真意切道:“我也曾被師尊傷過,懂得你如今的心情——當年贈予謝逾傷藥與功法的人並非顧昭昭,是你對不對?”</p>



    她略微怔住,眼底顯出哀切之色:“陳年舊事,再提又有何用?無論我如何辯解,他都不會相信。”</p>



    這便是承認了。</p>



    這盆狗血真是純正入味,寧寧拼拼湊湊,根據看過的古早虐戀話本子,很容易就能還原出當年的整個故事。</p>



    出身嬌貴的大小姐與家中奴隸墜入愛河,由於家族管教甚嚴,哪怕尋得了傷藥與飽腹食物,也只能託付身邊的侍女帶給他。</p>



    屬於她的喜歡青澀又羞怯,好在少年與她情投意合。</p>



    後來便是二人約定出逃,卻不成想遭侍女走漏風聲,周倚眉被下令禁足,謝逾則在家丁的棍棒之下只剩下半條命。</p>



    他自以為受了背叛,其實什麼也不知道。</p>



    例如那位小姐曾多麼小心翼翼地為他挑選藥材,再紅著臉交給侍女;例如她總會在擦肩而過之時偷偷瞧他,哪怕有時相距甚遠,羞怯的目光也總會兜兜轉轉落在謝逾身上。</p>



    哪怕她從來都表現得矜持文雅,周倚眉心底的喜歡從不比他少。</p>



    想來打從最開始送藥的時候,顧昭昭就冒領了所有功勞,如今的周倚眉哪怕想要解釋,也全然找不出證據和理由。</p>



    真叫人搞不懂,一個魔君,一個妖族大小姐,生生用阿凡達的人設,活出了阿凡提的劇情。</p>



    這誤會一層套著一層,不知道的還以為在玩俄羅斯套娃,連寧寧這個旁觀者都覺得心累,何必呢。</p>



    “我與他註定無緣,如今命如浮萍,也不知該往何處去。”</p>



    周倚眉思忖片刻,緩聲道:“以我如今的身子,大概活不了多久了。也不知在我殞命之後,能否引出他的半滴眼淚。”</p>



    “周小姐莫要傷心,此事說不定仍有轉機。”</p>



    寧寧頗為感同身受地安慰,言罷忽然話鋒一轉:“我聽聞周家乃世代傳承的妖修望族,謝逾功法皆是由此而來——想必周小姐的修為,應該也不低吧?”</p>



    滿月的瑩輝自雲層透射而出,女人眼中的悽愴與悲慟瞬間頓住。</p>



    而寧寧仍在面色不改繼續問:“不知小姐修於何道?符修、法修、亦或是……劍修?”</p>



    周倚眉站在竹林的陰影裡,雙目之間陰翳層疊,一言不發地與她對視。</p>



    良久,女人自唇角露出自嘲的淺笑,揚起被折斷的右手:“我已是一介廢人了,寧姑娘。”</p>



    這個話題讓氣氛降低至冰點,他們之間的對話到此戛然而止,周倚眉神色哀哀地與兩人道了別。</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