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乃嗷嗷大侠 作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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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 节 离人心上玉-番外

    宣珏第一次见到谢重姒,是在太元三年春初。

    他访学归来,踩着朱雀大街厚重青石板道,回御史府邸。

    无论是郊外还是京中,暖阳明媚,风光甚好,街边柳树初绽新芽。

    这时,他听到前方鸣锣十三响,接着传来军兵开道的威喝:

    「皇女銮驾,大小文武官员军民人人等齐避——」

    百姓潮水般左右而分。

    宣珏也随众退至街旁,俯首示敬。

    隐约能听到窃窃私语:

    「皇女?咱圣上名下还有公主咧?」

    「应该是有的,先皇后不是诞下过一女么……」

    「可怎么没咋听说过?」

    「……俺也没。侬要说安荣郡主俺知道,这什么公主殿下,就不晓得嘞。」

    宣珏不动声色地侧耳听着。

    这些民众百姓可能不清楚,但他身在世家,父为朝官,倒是听过些风声。

    先皇后明光十二年遇刺而亡,当今陛下哀恸不已,改年号为太元。

    而那位先皇后所诞的公主,也在刺杀中受伤,或许是中毒,被连夜送出京城医治。

    这几年都养在京外。

    也因此,京中近几年风头正盛的,不是公主,而是玉荣郡主。

    话说,这位殿下是不是早就得了封号来着?

    叫……

    宣珏一时想不起,轻轻蹙眉。

    突然,他看到自己腰间系的双环玉佩,心下一动。

    哦,是「尔玉」。

    也有个「玉」字。

    尔玉为玺,帝王象征,当真是荣宠尊贵的称号。

    而这次步撵銮驾,浩荡随从,迎她回望都,也都是帝王宠爱的表现。

    宣珏扫了一眼,没细看。

    只隐约瞧见,其中一抹红色身影正坐。

    但那步撵奢华繁丽,銮铃清脆,帷纱幔垂,前二十人担架,后二十人提随,两羽掌扇若翎,四架并驱开道。

    恐怕当今圣上寻访,都不会搞这么大阵仗了。

    马车过后,铃音渐近。

    那步撵行至面前,离宣珏不到五尺。

    被轻润和风吹起的纱角柔软飘起,划过他腰间双玉,又悄无声息落下。

    像是渺远的梦。

    宣珏没忍住微微抬头。

    这时离得近,方能看清其中少女轮廓。

    她脸上也戴了轻纱,不见面容,只余一双眼,正百无聊赖地盯着前方发呆。

    前方是宽阔无人的朱雀大道,一成不变,最尽头是宫闱紫阙,也没什么好看的。

    帷纱中人或许是有些厌倦像个木偶人般不能动弹,又仿若察觉到他的目光,突然微微侧首,四处张望。

    宣珏来不及收回视线,猝不及防和她四目相对。

    对街的一棵柳树格外高壮,枝桠繁茂,嫩绿芽条虚虚拂过步撵华丽的顶端,绿荫朦胧。

    光影里,少女愣了一下,旋即在他有些慌乱的表情里,弯了弯眸,抬手掩唇。

    似是笑了。

    等步撵随从都行至远处,开道声都逐渐模糊,宣珏才逐渐回神,重新抬起头。

    他忽地想起,他只知道这位殿下号尔玉,并不知其名。

    宣珏本也就当一场偶遇,没刻意打听。

    但很快,还是晓得她的名字了——

    那是快一个月后的正午,戚文澜来找他对弈,气呼呼地坐下后,道:「靠,谢重姒回京了。我今儿才得知消息。」

    说着,捞起颗黑棋,顺着宣珏自弈一半了的棋局接着下,不假思索地落子。

    宣珏给他倒了杯茶,推了过去,问道:「谢重姒?何人?」

    姓谢,难不成是哪个县主郡主么?

    戚文澜古怪地瞥了他眼:「你不知道?」

    又回过神来:「哦对,你是不知道。你太元年号之前不怎么落居望都,刚好错开了。谢重姒就是近来回京的那位。」

    他抬下巴,示意北方宫闱的方向,接着伸出五根手指,道:「那位阵势大得,你爹起码参了五道折子的尔玉殿下。」

    宣珏:「…………」

    戚文澜催他:「快下棋!到你了!」

    宣珏收回思绪,不急不缓地封了黑子的退路,忽然问道:「你同这位殿下很熟不成?」

    戚文澜虽直爽暴躁,但不莽撞胡来,若非本就熟识,也不可能直呼名讳。这往严重了说,可以安上不敬皇家的罪名。

    「嗯。小时候偶尔一块玩,后来她去鬼谷疗伤……」戚文澜话声一顿,自知说漏了嘴,但抬眸见宣珏神色如常,又想到宣珏口风紧,为人能信得过,便又继续慢慢道,「有几次我跟着运送物资的军队,替陛下捎过书信。还算熟吧。」

    他焦躁地挠了挠脑袋,下的棋招越发胡来,道:「就是因为还熟,她回来也不和我说声,就很气啊!而且她那个性格在京城贵女之中……铁定吃暗亏吧?」

    听到鬼谷,宣珏了然。

    鬼谷医手颇多,但弟子性情诡谲不定,喜恶随心。

    哪怕医师们近乎能起死回生,多数人都会对其退避三舍。

    「你想想,她小时候本就皮,再在鬼谷里头待三年,京中能容得下她这尊大佛就怪了。好歹也提前和我说声,我宫里宫外情况都熟,还能和她总结下敌方强弱之处不是?」戚文澜越说越气。

    拍了拍桌子,将半杯茶水一饮而尽。

    宣珏并指夹了颗白子,轻轻叩击了几下棋盘,不咸不淡地道:「专心下棋。莫妄议贵人。」

    戚贵妃备受宠爱,连带戚家也炙手可热。

    戚文澜嘴上偶尔不把门,也不把任何人放在眼里。

    他这个做朋友的,当提醒时,还是得提醒一二。

    然后才落子而道:「杀。」

    戚文澜这才把思绪集中到棋盘上,定眼瞧了片刻,沮丧地一撂棋子,认输:「是我分心了。再来一局。」

    又下了三局,戚文澜节节败退。

    他捂额呻吟:「看兄弟心情不好,也不让让么?」

    宣珏将玉子收回棋盒,又悠闲地泡了壶茶,才道:「你不是不喜我让子么?何况……你这自作多情些什么呢?小心给别人带去麻烦。」

    这话有些犀利,戚文澜愣了下,就听到宣珏又道:「京中不同鬼谷,当岁异于儿时,更何况,近来朝堂变幻莫测,谨慎为好。」

    戚文澜仔细回味片刻,才郑重道了声谢,又同宣珏聊了一阵,才起身告别。

    宣珏端坐着,慢悠悠地擦洗茶具,收好。

    这时,他对谢重姒也只是当有个一面之缘的陌生人,未动情未动念。

    只有唯一的一个印象——

    那双灵动至极、弯如月牙的眼。

    因此,宣珏对戚文澜话有些重,但也确是肺腑之言。

    希望他能清醒过来。

    可这位兄弟却还偏偏要往上头撞。

    偶尔聊天,三俩句不离谢重姒。

    而谢重姒也风头愈发得盛。

    什么安荣郡主,相府小姐,之前都是受文人墨客推崇的颂扬常客,可一夕之间,被诗词比喻的主人公,换了个角色。

    世人以牡丹喻尔玉公主。

    宣珏不怎么参谈赴宴,听戚文澜提这些的时候,会有些诧异。

    毕竟,尚且十五的少女,怎么都不应该用牡丹这种国色天香的花中之王来衬——

    压不住。

    直到那年秋猎上,他第一次见到那个火红色的身影。

    红衣红马,艳如烈焰。

    她的眉眼明明是冷傲的,行事举止却又飒爽干脆。

    像一团火。

    别说牡丹了,用金乌九阳来比喻,都是差了味道的。

    说来很奇怪,他当时第一个念头竟然是,接着戚文澜那句而问——

    所以她这一年多,有在宫里宫外,有在京城之中,吃暗亏吗?

    是当面就狠狠报复回去?

    还是眉梢一挑,压根就不放在眼里?

    他情绪难得如此起伏,等回过神来时,已是张弓射箭,钉入那只小兔。

    他暗道不好。

    只能赶紧御马过去,用长鞭卷起谢重姒的金色羽箭,道:「给,殿下。不知殿下在此,多有冒犯,还请恕罪。」

    谢重姒生了双杏眸,打量人的时候,眼中总是漾着光,宣珏被她打量地有些不自在,就见她朝自己弯眸笑了笑,又转头对一旁的戚文澜道:「文澜兄,我决定啦,叛个变。我不押你了,我押他。」

    戚文澜愣了下,然后悲愤而道:「见色忘友!重色轻友!你你你,你刚刚不还说他是个……」

    正主在场,戚文澜好容易将「小白脸」给咽了下去,又声讨起来。

    宣珏听了片刻,就知道谢重姒方才何意——

    京里贵女们不会骑马射箭,秋猎便在一旁谈心说笑,并押注谁能夺得头筹。

    看样子,谢重姒刚开始押的是文澜么?

    那刚刚是……

    变成押他了?

    宣珏压下内心深处一刹那、根本来不及察觉的异样,咳了声:「……那个,二位,秋猎开始了,抓紧时间罢。」

    秋猎结束之后,宣珏将那只伤了皮毛,仍旧活蹦乱跳的兔子抱在怀中,又同戚文澜约了个时日聚聚,正准备离去。

    突然察觉到身旁有目光在看他,他回望过去,果然见到谢重姒一瞬不瞬地盯着他怀中白兔。

    见他看来,也不闪躲,大大方方地眨了眨眼。

    不过或是有所顾虑,谢重姒还是没开口。

    宣珏不由笑了笑。

    皇女向臣子讨要猎物,的确有失体统,但这只白兔,本就当属于她的。

    于是就宣珏将其赠给了谢重姒,后来,听说她给取了个「小黑」的名儿,更是失笑。

    ……还怪有趣的。

    这第一第二次见面,隔了快两年。

    第三次见面,只隔了一月。

    宫中年宴。

    他本不喜人多,奈何这次是陛下有诏——

    想与他对弈一局。

    想来是最近他在墨韵楼赢棋赢得太多,得了今上注意。

    宫宴盛大,繁雪之下,有人弹琴,有人作画。

    宣珏陪皇帝谢策道,在湖心亭下棋。

    太极湖分为东西二半,形如太极八卦图,而湖心亭在这不大的湖泊当中。

    黑漆为顶的一方八角小亭,点缀于一片白茫里,若一芥子入红尘。

    四周都点了暖炉,熨暖极了。

    随从这时给湖心亭中对弈的二人,分别上了杯茶。

    蒋公公将茶杯分别送给宣珏和谢策道手边,又见两人均是低头沉思,不敢打扰,只掀开杯盖,时不时上前试个温度,以便冷了替换。

    蒋明略懂棋,能够看出,持白子的宣珏稳占上风。

    不由得捏了把汗。

    这侍君之道有大名堂。

    就比如这下棋吧,不能输得太难看,也不能赢得太好看,要拿捏着皇帝的心意。

    不同的场景,不同处理面对。

    今儿陛下心情不佳,可实在不适合赢他棋啊……

    突然,蒋明听到湖边有人声传来。

    微微侧头。

    见那熟悉的玄红身影,了然,是尔玉殿下。

    ……可她身边那位是?

    安荣郡主?

    只见谢重姒不紧不慢地走着,半晌,才回头挑眉:「知道错了?」

    许是下雪,万籁俱静,又许是谢重姒声儿清脆,这湖心亭里,竟听得格外的清楚。

    「……」安荣郡主和谢重姒年龄相仿,也是个娇俏活泼的小姑娘,此刻却蔫头耷脑的,讷讷说了句什么,这一说不要紧,一说,谢重姒眉头一皱。

    旋即冷喝道:「还有理了你。」

    谢重姒用手心折扇,不轻不重地敲了敲安荣郡主的头,又道:「父皇午宴上指着陈墨训我,说『看看别人诗词书画,堪称绝佳』,我都没什么反应呢。陈墨怎么你了吗?非得砸人家琴?还给人家背地里使绊子?」

    「……我就是看不惯她那副样子嘛。」安荣郡主撇撇嘴,被一直喜欢的堂姐训斥,她难过得快要哭出来,「她这种人,就面上功夫做得漂亮,场面上顾着出风头,私下里乱七八糟地编排你……」

    谢重姒手上把玩着把玉骨折扇,以扇击掌,听完安荣郡主的话后,叹了口气道:「她是个怎样的人,她如何编排我,关你什么事?今儿她招惹你了?好端端上去把木琴给砸了,你说你这事做得是不是有失妥当?是不是莫名其妙?再者,她有没有说我坏话,你是她肚里蛔虫,知道个清楚明白?没风没影的事儿别说的信誓旦旦,要是假的,你这不也算编排人家?最后——」

    谢重姒顿了顿,摸了摸安荣郡主的脑袋,道:「我又不是活于别人口中的。我怎样,我该怎样,我自个儿说了算。你操不了心,别人也下不了判断。知道你是好意,但下次别这么莽撞了,嗯?」

    安荣郡主这才止住抽抽搭搭,点了点头,道:「……那我回去给她道个歉吧。」

    她揽着谢重姒的胳膊,娇憨地笑了笑,跟着一路走远了。

    蒋明听得入神,回过神来,就听到谢策道哈哈笑了声,似是心情好转,无奈地摇头道:「重重这个丫头片子啊,唬起人来一套一套的。蒋明,你去年不是还和朕说,安荣不喜重重么?看,这不是听话得很。」

    蒋明笑呵呵地道:「殿下随您和娘娘,为人行事中肯不偏颇,自然能得人心。」

    他边说着,边给谢策道换茶,顺便扫了眼棋局,却惊讶地发现,方才稳占上风的宣珏,竟然落了后。

    等换完茶,蒋明再仔细一瞧,原来是宣珏一连下了几步昏招,像是思绪不定,神游去了。

    蒋明:「……」

    赢棋不好,但也不能这么糊弄陛下啊!

    好在宣珏倒是面色如常。

    他不动声色地看着棋局,思索片刻,又重新布局起来。

    刚刚的确是心思没在棋盘上,但还能补救。

    能打个平局。

    他料得不错,最终黑白各半,胜负不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