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乃嗷嗷大侠 作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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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 节 总好过一直在心中惦念

    93

    转过头,看着马车越走越远,我眼中满是惊讶。

    匆匆一眼,我看到马车里坐着的人,是白苏苏。

    「冉霜,去打听打听,刚刚那辆马车是从何处来的。」我沉声吩咐道,眼眸冷了下来。

    冉霜应了一声,立马去打探。

    我转过身问秋杉,「今日去白少使的宫中送礼服,白少使如何说?」

    秋杉仔细回想了一下,回道,「奴婢去送礼服时并未见到白少使,听宫人说白少使身子不适,还睡着。」

    我眯起眼睛,没有再问,心里肯定,那马车上的定是白苏苏。

    我回到荣恩殿不久,冉霜便回来了,我正用膳,秋杉在一旁布菜。

    「那马车可是从宫外来的?」我忙问道。

    冉霜肯定的点点头,又接着说道,「回主子的话,奴婢打听到那马车是胡太医的马车,胡太医前几日身体不适告假出宫养病,这两日养好了,今日刚回到宫中。」

    「可是这马车有何不妥?」秋杉奇怪的问道。

    我眼眸微动,放下了手中的筷子,「若本宫所料不假,胡太医是赏梅宴后告假离宫的吧?」

    「正是。」冉霜小鸡啄米似的点点头。

    那便没有错了,白苏苏借着太医的马车出宫,又在册封典礼前赶回宫中。

    皇上让白苏苏在宫中面壁思过,已经多日未曾理会过白苏苏,她在这档口出宫,皇上也不会察觉。

    真是没想到,我用这法子送霍天心出宫,白苏苏也用这法子自己偷偷溜出宫,只是不知,白苏苏冒着这么大的风险出宫,是所为何事。

    在赏梅宴结束的时候出宫,我料想白苏苏是因着慕良人和胡烟,察觉到了危机感,想要出宫同白丞相谋划谋划。

    但很快,我又推翻了这个设想。

    若只是想同白丞相商议一番,大可以书信往来,或让人从中传话,她何必冒着要被砍头的风险出宫。

    妃嫔私自出宫,其罪当诛。

    届时不仅仅是白苏苏,连白相也要受到牵连。

    我觉得有些看不明白白苏苏了。

    心里隐隐的有不好的预感,我要提防着白苏苏,能让她冒这么大的风险出宫,不是为了白家,就是冲着我们。

    一整夜我都翻来覆去的睡不安稳,心中总惦记着白苏苏的事情和这段时日发生的事情。

    自后宫来了新人,便一直风波不断,许多想不通的事情都在我的脑海里不断的交织在一起。

    太多琢磨不透的事情,让我心力交瘁。

    晨起的时候,我眼下明晃晃的乌青。

    我坐在梳妆台前,左看右看,脸上的伤倒是好了许多,没有上粉也不太显眼。

    「主子,今日的册封礼您可要好好打扮打扮,拿出主子当初中宫之主的气势来。」秋杉的心情似乎很不错,拿出匣子里的首饰,来回在我身上比划。

    我笑了笑,「有气势又如何,本宫现在已非中宫之主,气势再足,见着比自己位分高的,也要低头行礼,唤一声娘娘。」

    秋杉噘噘嘴,自顾自的替我装扮,我也便由着她去了。

    脸上的粉上了一层又一层,秋杉仔细的替我遮掉眼下的乌青,和脸上的一些淤青。

    她的手艺甚好,没多时,我便在铜镜里瞧不出什么痕迹了。

    「主子,早膳备好了,您要不要用些。」冉霜走进来回禀,我摆摆手,让她不必忙活。

    昨夜没有睡好,我担心吃饱了身子会困乏,胃里空,脑子也能清醒些。

    秋杉为我梳了个流水髻,礼服是暗红色底金丝花纹的衣裳,秋杉便为我搭了几支金色镶玛瑙的步摇和发梳,颈戴珍珠红宝石璎珞。

    手上的是先前皇上赏赐的手链。

    我十分满意,在秋杉的搀扶下,先行去了三宝殿。

    行至三宝殿,我先查看了一番内务司的安排,可不能出差池。

    按宫规,行完册封礼,要去皇上,太后和皇后的宫中谢恩,如今太后不在宫中,中宫之位空悬,便只要去皇上宫中谢恩即可。

    待行完礼,约莫着就是午膳时分了,我着人去问过皇上,是否要安排午膳给众妃嫔。

    「一会快到时辰的时候,让人去各宫通传各位妃嫔,别误了时辰。」我对秋杉吩咐道,秋杉轻声应下。

    「玉碟可都备好了?」我摸了摸桌子,查看手上是否有灰土。

    「回主子的话,都备好了。」回话的是内务司的管事,他是邱总管的徒弟,为人还算机灵。

    我刚说完,他便捧着个玉碟在我手中,我瞧了瞧,正是我的玉碟。

    后位被废黜时,我的玉碟便毁了,如今要制新的玉碟,记入档案。

    我随意的瞥了两眼,便摆摆手让他拿下去,左右这些事都是他们该操心的。

    时辰也差不多了,我打发秋杉去各宫通传。

    这会,冉霜也回来了。

    「主子,皇上的意思是在和安殿备宴,各妃嫔去谢恩时,一道留在和安殿用完膳再离开。」冉霜垂首回道。

    既然如此,那我便不用插手了,交给李年操心就是。

    我在偏殿小坐,过了半个时辰,秋杉来报,人都来齐了,我点点头,在她们的搀扶下走到殿中。

    为首的是刘妃,接下来她们各自按着位分站着,我环视了一圈,越在后头的妃嫔脸上的笑容越甚。

    许多位分低的妃嫔都很是欣喜,她们许久都未有晋封的机会,如今胡烟入宫,能让她们有晋封的机会,都没有那么排斥胡烟的存在了。

    胡烟站在最末尾,即便她隐在人群中,一眼望去,也十分显眼。

    她肌肤胜雪,墨绿色的礼服在她身上穿着更衬肤色,似要与日光争一争一般。

    她本本分分的站在那儿,微微颔首。

    懂得收敛不张扬,甚好。

    我走到人群中空着的位子上,我身旁就是白苏苏。

    她今日和以往似乎很不同,更加目中无人,更加高傲了。

    眼神一动不动的盯着前方,下巴微微抬起,两手交叉放在身前,见我过来丝毫没有看我一眼。

    我偷偷的打量着她,这眼睛,这鼻子,还有这身上的香气,是白苏苏无疑,可短短几日,她的变化也太大了。

    很快,册封礼便开始了。

    繁琐的流程一步步下来,我着实有些累得慌。

    还好,没出什么岔子。

    一直到午膳时分,册封礼终于结束了,我作为主事者,上前进香。

    点燃三支香,我朝天,朝地,朝皇陵的方向,朝先祖皇后的画像拜了拜,刚起身,手中的三支香忽然断裂,香灰掉了一地。

    我脸色大变,身后的众妃嫔也都神情有异,众人倒吸了一口凉气。

    「怎的回事!」我冷声呵斥一旁的内务司管事。

    他慌忙跪下,脸上的表情似是要哭出来了一般,「回主子的话,奴才也不知晓,奴才这就给您换。」

    他跪着挪到我面前,拿过我手里的香,又重新点燃三支,递给我。

    我的眼神一直落在他身上,留意他的动作中有没有动什么手脚。

    并无什么异常,我才收回眼神,但我丝毫没有送松懈,闻了闻手中的香。

    断香是大忌,不论是宫中还是宫外,做香的工坊都很是小心翼翼,绝不会是香的原因断开,更何况这种大场合的一切用品都是经过再三查验才会递上来,怎的就会断开。

    我瞥了眼身后的众妃嫔,笃定这断香一事是人为。

    手中的三支香和寻常的香味道上并无差异,我沉下心来,再次跪下。

    这次我更加的小心翼翼了,动作都十分轻柔,就是担心再次断香。

    尤其是起身的时候,我的动作十分缓慢,还好,这次没有断裂。

    我一步步的朝香炉走去,每走一步,心里便颤一下。

    当我把香插进香炉里的时候,香,再次断开。

    滚烫的香灰掉在我的手背上,烫的我抽回了手。

    我眼神冷冽的看向内务司的管事,他额上已满是汗珠。

    「主子恕罪,主子恕罪,奴才去命人取新的香来。」他跪在地上边磕头,边朝后招手,身后的內侍监连忙快步走出殿中。

    殿中的议论声越来越大,众妃嫔各自交头接耳,窃窃私语的谈论此事。

    我的眼神一个一个的扫过她们,想要从她们的脸上看出点什么。

    这事自是要追究的,不过不是我追究内务司,而是皇上追究我的责任。

    册封典礼上断香,等于是在告诉众人,我无德受封。

    眼下完成册封典礼要紧,一会去到皇上宫中,消息传到皇上耳朵里,还不知道皇上会作何反应。

    当真是一个好计策。

    最后,我的眼神落在白苏苏的脸上。

    以往发生了这般的事情,依着白苏苏的性子,她早就起哄嘲讽几句,此刻她却一言不发,眼神直直的落在前方,先祖皇后的画像上。

    她真的太奇怪了,奇怪到我觉得很危险。

    不多时,去拿香的內侍监便回来了,一同来的还有邱总管。

    邱总管匆匆走到我面前,行礼后说道,「主子,下面的人做事不牢靠,奴才回去就好好地罚他们,您别放在心上。」

    「邱总管似乎来错了地方,本宫放不放在心上不打紧,打紧的是,皇上会不会放心在上。」我冷冷的说道。

    94

    「是,主子教训的是,千错万错,都是奴才的错。」邱总管在自己的脸上打了一巴掌,从身后的內侍监手里接过香,点燃后交于我的手中。

    从他进来,我便一直留意着他和白苏苏俩人之间的交流。

    邱总管的眼神时不时地落在白苏苏身上,但白苏苏却连余光都没赏过他一个。

    看着不像是白苏苏所为,何况她这几日都不在宫中,除非是提前安排,不然不会安排的这么缜密。

    我拿着香,再次跪拜。

    这一回,终于顺顺利利的完成了这最后一步。

    我慢慢后退,退回到人群中,一道朝先祖皇后的画像拜三拜以后,以刘妃为首,一步步退出三宝殿。

    一众人,慢慢悠悠的朝和安殿走去,白苏苏始终目不斜视的看着前方,走着自己的路,不与旁人交谈。

    我和钰嫔交换了一个眼神,她也察觉出白苏苏的不对劲了。

    旁的妃嫔叽叽喳喳的议论方才断香之事,我算着时间,这会这事应当已经传进了皇上的耳中。

    我在前头走着,也能感觉到身后有数道目光,时不时的朝我看来。

    「主子。」冉霜走人群后快步走到我身边,我用眼神询问她,她对我微微点头。

    方才內侍监去拿香之时,我给冉霜送去了眼神,让她在我们离开后,悄悄的留下一截断香。

    想来是已经办妥了。

    一直到和安殿前,议论声才停下。

    李年守在门口,见着我立马迎了上来。

    「主子,皇上请您先去偏殿,他在那儿等您。」李年压低了声音,对我说道。

    我点点头,慢慢从人群中脱离,朝偏殿走去,而李年带着旁的妃嫔,在正殿等皇上。

    我走进偏殿,皇上坐在桌前,手中拿着书册翻阅,见我进来,放下了手中的书册,脸上没有任何神情,眼里的情绪有些意味不明。

    「给皇上请安。」我福身行礼,皇上轻声唤我起身。

    「断香一事,你如何想。」皇上开口问道。

    他竟然单独将我叫到偏殿询问此事,说明他也知晓此事是人为,而非天意。

    但他脸上的神色不算好,我觉着皇上的意思不是那么简单。

    「回皇上的话,制香工艺繁杂,每一步都至关重要,但宫中的香烛都是特制的,做工上定是不会有什么问题,臣妾已经留下了一截断香,稍候交给司正殿,请他们查验清楚,究竟是为何断香。」

    「嗯。」皇上从喉咙里挤出这个字,再无旁的。

    我站在桌前,不知皇上是什么意思。

    「先让司正殿查着,你先出去吧,朕随后就到。」皇上淡淡说道。

    看皇上的这般反应,我大概知晓了皇上的意思。

    对于断香一事,皇上存有疑心,一方面觉着是人为,一方面觉着天意,结果如何就看司正殿查验的结果。

    倘若司正殿查不出什么,那皇上便会觉着是天意吧。

    我应了一声,慢慢退出偏殿,去往正殿中。

    心里倒没有太多的情绪,自古以来帝王最信福祸一说,都不知养活了多少江湖道士,皇上没有直接发怒,斥责我,已是对我的信任。

    正殿里,人乌泱泱的挤在当中,殿中格外的寂静,谁都不敢在皇上的眼皮子底下嚼舌根。

    我站在自己的位子上,没多久,皇上便过来了。

    待皇上坐定,众人纷纷按三跪九叩之礼谢恩。

    礼毕,皇上抬抬手,让我们起身。

    「天色不早,朕在殿中备了午膳,一起去后殿用膳吧。」皇上说完,起身离开,众人跟在皇上的身后,到后殿之中。

    后殿十分空旷,是皇上用来招待宾客所用,这会已经摆好了位子,众人各自按着位分一一落座。

    我坐在位子上,白苏苏坐在我的对面,我身旁的是钰嫔。

    白苏苏垂首,神情丝毫不为所动,偶尔的抬眼看一眼皇上。

    皇上似乎也注意到了白苏苏的不同,眼神时不时的落在白苏苏身上。

    偶尔俩人之间对上眼神,白苏苏嘴角微微上扬,同皇上点头致意。

    「我怎瞧着这柔少使,和先前大不一样了?」钰嫔微微侧过头,小声在我耳边说道。

    我拿起酒杯,抿一小口,用宽大的袖子遮住整张脸,才小声的和钰嫔说道,「我昨儿发现一事,一会到你宫中细说。」

    钰嫔点点头,又神色如常的用膳。

    底下吵吵嚷嚷的一片,各位妃嫔获了晋封,又见着了皇上,欣喜的不得了,话也多了一些。

    皇上微微蹙眉,有些不太高兴,许是觉着太过嘈杂了一些。

    我对钰嫔使了个眼色,起身说道,「皇上,臣妾的身子有些乏顿,想先回去歇着了。」

    「好。」皇上淡声回应道,脸上没有太多情绪。

    我说完,钰嫔也连忙起身,顺势同皇上打声招呼离开。

    回到钰嫔的寝宫,我将人都遣了下去,让冉霜守在门口,把先前在马车上见着白苏苏的事情同钰嫔说了。

    「她竟这般大胆?」钰嫔满目震惊,似是听了什么不得了的事情一般。

    「我也只是猜测,可她突然出现在太医的马车上,这马车又是从宫外来的,我觉着八九不离十,她是出宫了。」我小声说道。

    「难怪这几日她的宫中一直大门紧闭,她脾气不好,你未曾安排她与旁人同住,倒是方便了她,这般的胆大妄为,这是仗着白相位高权重,皇上不会把白相如何。」钰嫔摇摇头,颇有些感触。

    得宠与不得宠,当真是天差地别。

    话还没说几句,屋外一阵嘈杂,我和钰嫔对视了一眼,起身走到屋外,一队带刀侍卫闯了进来。

    「主子,冒犯了,皇上请您去一趟。」为首的带刀侍卫对我说道,脸上的神情很不客气。

    我看了钰嫔一眼,她满脸的错愕,我也十分的茫然。

    即便是为了断香一事皇上不满,也不必如此大动干戈吧?

    我还未说话,秋杉匆匆忙忙的走进来,上气不接不下气的说道,「主子,不好了,柔少使中毒,昏迷不醒,皇上大发雷霆,柔少使宫中的宫人都说是您下的毒。」

    我心里一沉,事情发生的突然,我还毫无准备。

    「走吧,汐主子。」为首的侍卫冷冷的撇了一眼秋杉,上前一步,态度强硬。

    「七间……」钰嫔担忧的唤了一声。

    我拍拍她的手,「不必担忧,此事非我所为,皇上一定会还我清白。」

    说完,我带头走出了钰嫔的寝宫,侍卫们跟在我的身后,一道去了和安殿。

    和安殿里,宴席还未散,白苏苏忽然口吐鲜血,晕了过去,众人纷纷大惊失色,皇上很是忧心,请了太医来瞧后,说白苏苏是中了毒。

    众人慌作一团,皇上让太医查验了白苏苏的吃食,并无大碍。

    一番查探之后,才知道这毒是下在衣裳上。

    太医说白苏苏身上的礼服被毒水浸泡后晾干,白苏苏晨起时换上礼服,一直穿到现在,衣裳上的毒性从白苏苏的皮肤完全渗透进血液以后,这毒才发作。

    白苏苏宫中的宫人纷纷说这礼服是我送去的,指责我与白苏苏有过节,是我对白苏苏心生不满,才下毒加害于她。

    我冷眼看着她们自说自话,眼眸清明,丝毫没有畏惧的站在中间,任皇上盘问。

    「是不是你做的。」皇上垂眸,没有情绪的问道。

    「不是臣妾所为。」我朗声说道,冷冽的眼神扫过白苏苏的宫人。

    白苏苏刚出事,她们便急着把锅推在我身上,必是得了白苏苏的授意。

    今日之事是白苏苏布的局。

    白苏苏闭眼倚在椅背上,她的贴身宫女扶着她,她的嘴角还残留着黑黑的毒血,脸色发青,看起来十分的严重。

    先前我伤了自己,诬陷白苏苏,她就算是要效仿,也不必如此拿自己的命开玩笑吧,但凡出一点差池,她可就一命呜呼了。

    我总算明白她今日为何一直这般的目中无人,是在酝酿这一场大戏。

    「礼服都经过谁人之手,把人带上来。」皇上沉声吩咐道。

    太医给白苏苏喂下解毒的丹药,白苏苏的脸色好了许多。

    我看着他们,眼里颇带着些讽意,准备的这般齐全,连解药都备好了。

    我若要下毒,怎会让白苏苏这般轻易的就被太医救下,岂不是无用功?

    「太医,柔少使如何?」皇上很是担忧。

    他担忧应当是怕不好同白家交代吧?

    没多久,几位管事內侍监便被带了上来,里头有邱总管,内务司管事內侍监,司衣司的司衣大人,和一位司衣司的女官,应该是负责制那礼服的人。

    「柔少使的礼服上为何会有毒?」皇上冷眼扫过他们,语气森冷。

    几人一听,慌忙跪在地上同皇上请罪。

    「皇上,微臣也不知为何会如此,司衣司的衣裳都是经过层层把控,才送到内务司,内务司还要再查验一番,才会送到主子手上,这问题绝不可能出现在司衣司里,若是司衣司送去的衣裳有问题,内务司一定会查验出来。」司衣大人叩首,说的话条理清晰。

    她的话不无道理,司衣司就要经过三层把控,底下的人制好衣裳以后,先是给自己的直属女官查验,再是给司衣大人过目,最后会有专人查验后送到内务司。

    而内务司再收下衣裳之前,也会有专人查验后才会收下。

    如此重重查验下来,问题不可能出现在司衣司。

    皇上沉思了一会,眼神落在邱总管身上。

    邱总管苦着一张脸,我看他的样子似乎是不知情的,他若是知情者,同白苏苏一起布下的这局,这会不会是这副神情。

    95

    「皇上,奴才做事一向仔细,怎么会出这般的纰漏,这衣裳都是要给各宫主子穿的,奴才绝不敢马虎啊!」

    「每件都是查验的仔仔细细,真真儿的,没有一丝纰漏才敢收进内务司,皇上,奴才敢保证,这衣裳在出内务司之前,绝对没有任何问题。」邱总管拍着胸脯保证道。

    听完他的话,皇上又将眼神落在我身上。

    邱总管见状,又接着说道,「这衣裳都是秋杉姑姑拿去送到各宫,出了内务司有没有事,奴才便不得而知了。」

    他这是想把责任推到我的头上,我看向他,给了他一记眼刀。

    还真是见风使舵的小人,为了保全自己,把脏水引到了我的身上。

    「皇上,臣妾即便是对柔少使先前几次三番加害臣妾的事情有诸多不满,又何必如此大费周章,在衣裳上下手?」

    「再退一步来说,臣妾既然已经费了这般多的心思,又何必要在今日动手,今日的册封典礼是臣妾操持,臣妾搞砸了此事,那样就算皇上查不到衣裳下毒之事,也是臣妾没有操持好册封典礼,自然也是有过。」

    「臣妾挑在这个时候动手,岂不是愚蠢至极。」我沉着冷静的说道,给皇上分析了其中的利弊。

    我的话音刚落,妃嫔里立马就有人接着说道,「汐长使当真是牙尖嘴利,说不准汐长使早就想好了这番说辞,以打消皇上的怀疑吧?」

    我看向说话的人,是先前的谢良人,如今的和良人。

    我嘴角勾起一抹冷笑,经过这般多的事情,白苏苏都学聪明了,晓得背后下手,她还是没有一点长进。

    皇上赐她和字封号,就是想让她学会心平气和,家和万事兴,万事,以和为贵。

    不过显然,她并不明白皇上的用意。

    这个时候,不论是对我有好感的,还是厌恶我的,都不敢吭声,她却偏偏要出这个风头,主动给白苏苏当枪使,还真是个草包。

    「清者自清,臣妾只希望皇上可以查个水落石出。」我不急不缓的说道,已没有了继续解释的念头。

    现在,既没有证据证明是我所为,也没有证据证明不是我所为,一切的解释都太过苍白,最终还是要看皇上的想法,他心里如何想,结果便是如何。

    这当中的利弊,皇上只要细想想便可得知,我这会对白苏苏下毒,只要东窗事发,以白相现今的势力,我岂不是拿整个风家在赌这一遭。

    所以,我说再多都无用,我便也懒得解释了。

    「毒水浸泡,自然会留下痕迹,来人,去汐长使的宫中好好搜搜。」皇上转头对侍卫吩咐道。

    侍卫带着人下去了,白苏苏这时也清醒了过来,迷迷糊糊的睁开眼。

    「这是,发生何事了?」白苏苏一脸无辜,茫然的看着众人。

    她身旁的宫人小声抽泣着,同白苏苏哭诉方才的事情,末尾还不忘同白苏苏说一声,我便是凶手。

    我好笑的看着她们演这出戏,只是,我隐隐的觉得有些不对劲。

    白苏苏,浑身上下都很不对劲。

    她听完宫人的话,眼眶泛红,几滴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流,又什么都不说,只低着头暗自委屈,这副梨花带雨的模样,当真是我见犹怜。

    她这般的气定神闲,我便晓得,今日之事,她定是做了万全的安排,我应当是逃不过了。

    所有人都在等着侍卫回禀的结果,不多时,侍卫便带着人回来了。

    他手中拿着几样东西,一个木盆和一团纸。

    侍卫把东西递给太医,太医经过一番查验,立马脸色大变,忙对着皇上说道,「皇上,柔少使中的便是这毒,穿情散。」

    皇上脸上一冷,眼神里似有刀一般,「这东西是从汐长使的宫中搜出来的?」

    侍卫作揖回道,「回皇上的话,木盆和这包药的纸都是在汐长使宫中的后门门口找到的。」

    「你还有何话要讲。」皇上声音冷冽,手掌用力的拍了一下桌子,动作吓得众人心里一跳。

    我颔首,一字一句的回道,「臣妾不知这些东西怎么会出现在臣妾的宫门口,但臣妾没有做过此事,不管皇上信与不信,都没有做过。」

    我晓得皇上心里是不太相信的,每每出了事,不论我做过与否,我都不曾承认过,往前,他虽未说什么,但心里大多都是不太相信的,我想这次,他也不会相信。

    「汐长使这话,说的倒真是轻巧,证据都摆在眼前,还要故作清高吗?」和良人不依不饶的说道。

    「皇上明鉴,主子绝对没有做过此事!」秋杉和冉霜跪在地上,不停的磕头,可皇上怎会把她们的话放在眼里。

    「罢了罢了,皇上,臣妾已无大碍,此事便就此揭过,不要追究了吧。」白苏苏小声说道。

    「先前臣妾不懂事,几次任性对汐长使不利,汐长使也没有深究,今日之事,也便就此作罢吧,这是臣妾欠汐长使的。」

    「臣妾只希望同汐长使了了这段旧怨,从此以后在宫中好好的服侍皇上,别再互相记恨就好。」

    她懂事乖巧的模样,让我觉得自己看花了眼,仿佛眼前的人根本不是白苏苏,而是连少使一般。

    这话可不像是能从白苏苏口中说出来的,依着她平日里的性子,这会定是借此机会大做文章,让皇上重重的罚我才是。

    她还真是一箭双雕,既陷害了我,让皇上对我心存芥蒂,又在皇上面前展现了自己的大度和变化,让皇上怜惜她。

    这事一过,她又会重新获宠。

    「皇上,烟儿也想替汐长使求个情。」胡烟从人群里走出来说道。

    紧接着,婉妃,连少使,可良人和荣良人也接连为我求情,恳请皇上从轻发落。

    我垂下眼眸,心里没有太多的感觉。

    皇上沉思了一会才开口,「既然她们都为你求情了,朕便从轻发落,自今日起禁足荣恩殿,没有朕的允许,任何人不准前去探望,荣恩殿的一干人等,也一步不能踏出荣恩殿。」

    我听到这话,没有谢恩,也没有说什么,同皇上跪安后便在侍卫押解下回到了荣恩殿。

    此事非我所为,我又何必要同皇上谢恩,惦念皇上从轻发落的大恩。

    旁的便也罢了,我有些担心钰嫔,她这会定是在宫中坐立难安,等着我的消息。

    她一向与我交好又怀有皇嗣,白苏苏如今性情大变,心思缜密,我担心白苏苏会对她不利。

    侍卫一路押解着我,我连递个消息出去的机会都没有,心里颇有些懊恼。

    早知道刚刚应当让钰嫔一同前往和安殿,也好在离去前,嘱咐她两句。

    我前脚刚踏进荣恩殿,后脚侍卫便粗鲁的将秋杉和冉霜推了进来。

    「哎,你!」秋杉气恼的想质问,侍卫不由分说的关上了荣恩殿的门,把秋杉的话都关在了里面。

    朱门紧闭,荣恩殿好像忽然就萧条了下来。

    我走进院子里,把荣恩殿里的人都叫了过来。

    「今日你们可见有谁路过过荣恩殿?」我沉声问道。

    此事要想自证清白,就要找到证据,从参与此事的人下手为先。

    只要是人,都会有弱点,我要找到他们的弱点,撬开他们的嘴,让他们指证白苏苏。

    几人面面相觑,纷纷摇了摇头。

    唯有叶远,脸上的神情有些古怪。

    「叶远?」我唤了他一声,他才回过神来,随后又摇了摇头。

    我见他好像有话要说,又没有说。

    他应当是看到了什么。

    我没有急着追问,让他们都先下去了。

    午睡醒,我打发走冉霜和秋杉,把叶远叫了进来。

    「你方才是不是有话要同本宫讲?」我问道。

    叶远面露为难,一番挣扎之下摇了摇头。

    「你有何话,但讲无妨,本宫不会怪你。」我又接着追问道。

    「奴才不是怕主子怪罪奴才,是怕主子怪罪秋杉姐姐。」叶远脱口而出。

    眉毛微微上扬,我心里一沉,秋杉?

    「到底怎么回事?」我冷声问道,心里是不相信秋杉会背叛我的,所以要弄清楚此事,万不能冤了秋杉。

    叶远垂着脑袋,这才缓缓说来。

    96

    我从叶远口中得知,他今日在打扫后院,觉着后院的枯井传来阵阵恶臭,本想去瞧瞧,看到秋杉从后门进来,还同她打了声招呼。

    我仔细的询问了其中的细节,并没有什么迹象证明就是秋杉所为,我希望这只是个巧合。

    秋杉进宫时白苏苏尚且年幼,她不会是白相安插在宫中的眼线,除非白苏苏重金收买秋杉,或者秋杉有什么把柄落在白苏苏手中。

    「本宫相信秋杉,你也别多想了,晚上给大家熬些汤,都别这么不高兴了,本宫没做过的事,会查清楚的。」我浅笑着说道,他们得了消息,一个个都和霜打了的茄子似的,倒是比我都还在意这事。

    遣走叶远,我望着窗外出了神。

    直到秋杉和冉霜进来,我才回过神。

    看着秋杉忙活的背影,我双眼微眯,心里盘算着此事该如何解决。

    若在从前,不论秋杉做过与否,我既有怀疑,就不会再将她留在身边,可秋杉,是我的第一个心腹,也是第一个真正的自己人,我不想冤了她。

    思前想后,我把秋杉叫到了跟前。

    「今儿你去后门的时候,可有见着侍卫搜查出来的东西?」我似是不经意的问道。

    秋杉想了想才回答,「奴婢今儿去后门扔东西时,没有看到什么。」

    「对了,奴婢今儿去时天才刚亮。」秋杉又接着说道。

    我看她真诚的想替我找到把东西放到后门的人的样子,心里的怀疑打消了一些。

    不过我并没有放松警惕。

    在这深宫之中,有时,一味的相信一个人,只会让自己陷入万劫不复之地。

    「柔少使有备而来,是本宫疏忽了,才让她有机可乘,对了,这断香,你想法子送出宫,让人查看是何缘由。」我沉声吩咐道。

    本想送去司正殿,这会是行不通了,只能送到宫外找外头的人查查。

    秋杉点头应下,我看着她的背影,眼里闪过一丝疲惫。

    她刚走,冉霜便来了。

    「主子,宫外来信了。」冉霜将一封信递于我手中。

    我拿床上的小刀划开封蜡,信封上的字迹我一眼便认出来了,是霍天心的。

    霍家的事情已经告一段落,她来信是告知我可以回宫,她的信来的真是巧,我这会禁足在荣恩殿,如何能安排她进宫一事。

    不过正好,我有件事想交于她办。

    冉霜拿来笔墨,我给霍天心回了一封信,让她在宫外查查秋杉家中是不是出了什么事。

    我担心是白苏苏拿秋杉的家人威胁她做事,又或者是秋杉家中出了什么事,需要帮助。

    我琢磨着,让真是秋杉帮着白苏苏所为,那应当是前者的可能性更大,若是秋杉家中有事急需用钱,大可向我开口。

    蜜蜡在小勺上烧的滋滋响,滴在信封上,我吹了吹,待蜜蜡凝固后,我将信递给冉霜,让她想法子送去。

    「对了,先前本宫给家中的信可送出去了?」我问道,先前给父亲和大哥写的两封信,当时耽搁了,过了这些时日,我差点都给忘了。

    「一直耽搁着,还没机会送出去。」冉霜吐吐舌头,我看她的模样就是忘了。

    没有多苛责于她,我只是让她一道想法子送出去。

    有钱能使鬼推磨,打点些银子,送几封信出去还是不难。

    门口的守卫森严,每日的菜也是御膳房着人送来。

    许是那马总管晓得白苏苏要对付我,而我也落魄了,他伺机报复,连着两日,送来的菜,都是干干巴巴,蔫了吧唧的。

    冉霜和秋杉摘掉烂掉的叶子,能吃的少的可怜。

    「这马总管太过分了!小人,卑鄙小人!」秋杉一边摘菜,一边忿忿的说道。

    往常依着我的位分,应当送来肉类一斤,蔬菜五样各一斤,每隔一日一方豆腐,而现在,除了一篮子烂菜,旁的什么也没有。

    连宫人的菜也没有另外拿来,一日三餐,只这一篮子烂菜。

    荣恩殿上上下下共七人,靠着这一篮子烂菜,下面的人已经喝了两日的米粥,连道小菜都没有。

    「把这菜切碎了,晚上熬个蔬菜粥,大伙儿一起喝。」我轻声说道。

    这几日,我留意着秋杉,她并无半点异常,这会的气恼也是真真切切的。

    「主子,您怎么能只喝粥呢,这两日,您都清瘦了。」秋杉噘着嘴,颇为不满。

    昨日我想让冉霜买通门口的守卫,让他们想法子送些菜进来,他们连话都未曾听冉霜说完,就将门给关上了。

    应当是白苏苏先买通了他们,看来我这禁足的日子,不好过了。

    好在,后门的看守较为松懈,趁他们换班的时候,冉霜可传递些消息给钰嫔。

    这几日,我并未断了和钰嫔的联系,我们之间的消息往来还算灵通。

    不过两日的时间,白苏苏又重新得了皇上的宠爱。

    而册封典礼当日,皇上终于可以光明正大的宠幸胡烟,第二日就去了白苏苏的宫中,陪她用膳,她的闭门思过,也算是解了。

    院子里新栽的树苗长高了一些,我拿着水瓢,手中沾些水,洒在土上,心中烦忧着,该如何解这困局。

    当务之急,是要解决这膳食一事,即便不能和往常相同,也不能让她们总喝米粥。

    这样下去,要不了多久,荣恩殿里的人都会受不了,届时,会出什么乱子,我也未可知。

    「库里还有些肉干,都拿出来吧,这几日先顶着。」我忽而想起,前年冬天,我闲来无事,和桧芝制了好些肉干和腊肉屯着,后来一直放着,平日里也吃的少,这会正好可以拿出先顶上几日。

    「奴婢这就去取。」秋杉一听有肉,眼睛都冒光了,连忙小跑着去库中取来。

    夜深了,秋杉和冉霜去备热水来给我沐浴净身,我坐在梳妆台前,取下头上的钗饰,抬手时,发觉手上空空,腕上的镯子不知何时落下了。

    我起身走到屋外,白日里我在院子里坐了会,我沿着卧房到院子的路,仔细查看。

    这镯子是太后所赐,我一向颇为喜欢,这会不见了,我甚是着急。

    忽而,我听到一阵窃窃私语,其中一个声音是叶远。

    我竖起耳朵仔细听着,一道尖细的声音说道,「咱这主子可比不得旁人,是位菩萨,不争不抢,这般的境界,旁人可学不来。」

    「好了,不就是禁足了几日受了些苦吗?这后宫哪位主子不是起起落落,有风光时,也有低谷时,主子不过是一时受了小人所害,待皇上查明了真相,自然会想起我们主子的好。」叶远反驳道。

    另一道好听的声音立马又说道,「你这才来了几日,便这么忠心,天天清粥,连道小菜都没有,这样的日子,你要过你过,我们可不想陪着一起受罪!」

    「你们这般议论主子,当心你们的皮!」叶远有些急恼,「你们过来伺候了这些天,主子何时亏待过你们?」

    97

    他们的议论声越来越大,我静静的站在角落里,看着他们在黑暗中的身影,月光照在他们身上,影子渐渐被拉长。

    他们二人朝叶远抱怨了许多,叶远险些与他们起争吵起来。

    话里话外的意思,无非是觉着我不受皇上待见,先是后位被废黜,如今又被禁足,连累他们这些做下人的,跟着我吃苦,连顿饱饭都吃不上。

    许是他们的声音大了些,连在小厨房里烧水的秋杉都听见了动静,她推开门,走出来呵斥道,「这般大的声音,是想吵到主子,让主子晓得你们在这里背后嚼舌根吗?」

    几人纷纷闭上了嘴,秋杉的脾气他们都晓得,不敢惹秋杉生气,也就是叶远性格好,不然他们也不会只在叶远面前抱怨。

    他们仓促离开,叶远见他们二人离开,也回到了宫人房,秋杉又走回小厨房。

    见人都走远了,我才从黑暗中走出来,一眼便瞧见了石桌上的镯子。

    我拿起镯子,回到了卧房中,脸上没有什么表情。

    不能共苦之人,又有何资格同甘。

    人心势力无可厚非,我并不生气,但往后,待这困局解了,我便会给他们笔银子,让他们找个他们喜欢的主子,我安排他们去当差。

    心有不满,留在我宫中,只会被人利用,我不能将危险留在我身边。

    想想这六年的时间,我身边的人换了多少我已经记不清了,许多人,我根本就毫无印象,可这么多人中,只有太后的人,我用着甚是放心。

    若要论御下,皇上也不及太后,太后便是凭着这个,稳坐皇后的位置,顺利辅佐皇上登基。

    没多久,秋杉和冉霜便将沐桶拿了过来,我坐在沐桶里,冉霜仔细的揉搓我的发丝。

    这两日,钰嫔一直在替我打探,都没有头绪,明知是白苏苏所为,却找不到丝毫的证据。

    看来,要自证清白让皇上解开我的禁足有些困难。

    我转头看向冉霜,她的肌肤白皙滑嫩,小脸也十分精致,一双纤纤玉手,一点都不像干活的手,十指纤长,又白又嫩,身段模样俱佳,也是个美人儿。

    我心思一动,我要抓紧时间,想法子提前将冉霜送到皇上跟前。

    后来的几日,我都在教冉霜弹奏箜篌。

    皇上一定会喜欢这首仙听。

    一晃,时间过去了半个月,转眼已是十二月,冉霜的仙听已经弹奏的有模有样。

    其间,还发生了一件大事。

    卞州旱灾,灾民无数,江南灾民作祟,大哥去赈灾,而白苏苏,拿出了自己的嫁妆,变卖成银子,捐赠了五万两白银给卞州灾民,让他们以作安家之用。

    白苏苏此举,无疑是为了讨好皇上,皇上也很是受用,晋了白苏苏的位分为柔长使。

    能想出这法子,当真是辛苦白相了。

    她的时机也选的十分好,先是在册封礼那天,让皇上察觉到她的变化,以为她有所改变,迎得皇上好感,紧接着,又将嫁妆捐出,更显得她识大体,一心为民,皇上对她的好感更多了许多。

    区区五万两白银,换一个长使之位,真是笔划算的买卖。

    夜深,冉霜收起箜篌,我将冉霜叫到了我面前。

    「你可知本宫这些天为何日日盯着你练琴?」我想先试探一番冉霜的意思,倘若她不愿在皇上身边,此事便就此作罢。

    冉霜咬着嘴唇,有些局促的低头看脚尖,微微的点点头,随即又摇了摇头,「回主子的话,奴婢怕是奴婢会错了意。」

    「你先说说看,本宫是何意?」我柔声说道。

    「主子,这话……奴婢不敢说,奴婢是低贱之人。」冉霜脸上泛起一抹红晕,她这是一早便晓得了我的心思。

    她晓得,也没有拒绝,想来是同意了。

    「那你可愿意?」我直截了当的问道,没有兜圈子。

    冉霜思索了一会才回道,「若是平常,奴婢不愿,奴婢不想同主子分宠,可现在,奴婢若能替主子做些什么,让主子不必日日拘禁在此,奴婢愿意。」

    她的聪慧,是不点也透,不过我有些好奇,我同她相处不过月余,她如何能为我牺牲至此。

    我正想开口,见到她耳根子都红透了,便大概的晓得了。

    皇上俊朗不凡,容貌堪称第一美男子,又是文武双全,冉霜心仪皇上也不足为奇。

    我忽然有些犹豫,担忧冉霜动了真心,我便是给她白白做了嫁衣,说不准,我们有一日,也会成为对敌。

    看着她消瘦的脸颊,这段时日,荣恩殿里的众人都瘦了一大圈儿,再这样继续下去不是办法,于是我下定了决心,要送冉霜侍奉皇上。

    「好,这封信,送到钰嫔的手上,明日,本宫替你好好打扮一番。」我递给她一封早就准备好的信,她会按老法子,传到钰嫔的手中。

    「奴婢告退。」冉霜福身行礼,缓缓退出卧房。

    我深吸一口气,揉揉发疼的眉心,白苏苏算计的这般好,她那几日出宫,恐就是为了和白相布局,这一步步,走得十分顺利。

    待我察觉不对,为时已晚,我不知她后头还有什么后招,冒险出宫,绝不仅仅只是为了长使位分。

    只能走一步看一步,见招拆招。

    第二日晨起,秋杉给我梳妆后,我便将冉霜唤来。

    我站起身,拉着她的手,走到我的梳妆台前,让她坐下。

    冉霜连连摆手,「主子,使不得,奴婢卑贱之躯,怎么能坐在这儿。」

    我弯起嘴角,笑了笑,「待今日过后,你就不是卑贱之躯,而是皇上的嫔妃,往后,都会坐在这个位置上梳妆打扮。」

    秋杉听到我的话,颇有些惊讶,转头看向冉霜,眼里的情绪有些复杂。

    我将她脸上的神情变化看在眼里,没有说话,轻轻的按着冉霜的肩膀,让她坐下。

    「秋杉,给冉霜装扮一番,只要一个字,美就够了。」我淡声说道。

    秋杉有些不情愿的应了一声,走到梳妆台前,解下冉霜头上的宫女发饰,拿着梳子替她绾发。

    她的动作极慢,脸上也都是不情愿。

    论起相貌,秋杉比冉霜好得多,但我知晓,秋杉不是嫉妒我要将冉霜送到皇上身边,而没有把她送去。

    她若想,有大把的机会与皇上亲近,但她没有,一切都是恰到好处,分寸拿捏的极好,这说明她丝毫没有动过要去皇上身边伺候的念头。

    我想她不情愿,是不想冉霜跳入火坑。

    皇上宠幸的宫女甚多,除了福良人,旁的宫女,皇上都只是一时兴起,宠幸一段时日之后便再也不记得了,只是守着末尾的位分,衣食无忧的养在宫里罢了。

    获宠容易,想要守住这份恩宠,难如登天。

    更何况宫女没有背景,即便是得了皇上的盛宠,也会遭来妒忌,最后落得什么下场,谁都不好说。

    秋杉不想冉霜也如此,所以她才会是这副神情。

    她几次欲言又止,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

    因为她看到了冉霜眼里的雀跃和期待,她应当明白了,冉霜是心仪皇上的。

    98

    秋杉的手甚巧,冉霜和平日里大有不同,添了几分美,却又不张扬,不会显得太过越矩。

    我找出一件鹅黄色的衣衫,是我进宫前的衣裳,母亲做了好几身,给我带着,可进了宫,哪儿还有机会穿常服,这会正好,可以给冉霜穿上。

    冉霜年纪小,皮肤白,又爱笑,穿黄色正好。

    她难得笑的那么收敛,脸上满是羞涩。

    取来箜篌,她坐在院子里,阳光打在她的身上,她整个人都很灿烂。

    手指微微拨动,她已经弹奏的十分熟练了。

    乐声悠悠扬扬,我坐在石桌旁,看着她弹奏。

    时间过去了半个时辰,冉霜已经弹奏了几次仙听,手腕有些发酸,但我却没有让她停下。

    「主子,皇上会来吗?」秋杉见冉霜眼底有些疲惫,关切的问道。

    我点点头,只要这信送到了钰嫔的手上,她定会想法子让皇上路过荣恩殿。

    她如今身怀有孕,偶尔撒撒娇,皇上也会依着她的性子。

    只是不知皇上何时会路过荣恩殿,所以冉霜的弹奏不能停。

    正盼着,便听到门外,侍卫高声给皇上请安,我给冉霜使了个眼色,她立马打起了精神。

    「皇上,咱进去瞧瞧吧?」钰嫔的声音穿过朱门,我淡然的吹吹手上的茶盏。

    不多时,荣恩殿紧闭了多日的大门吱吱呀呀的打开,一道明黄色的身影和一袭粉色衣衫的钰嫔,一前一后走进荣恩殿。

    皇上入眼便是坐在院子正中央的冉霜,她闭着眼,似是沉醉在乐声中,嘴角微微弯起,笑容莞莞。

    我站起身正欲行礼,皇上抬起手,我和秋杉交换了个眼神,此事,成了。

    钰嫔看向我,眼神似乎在问我,我给她一个让她安心的眼神。

    众人站在院子里,直到冉霜一曲罢。

    冉霜缓缓睁眼,看到皇上,慌忙起身行礼。

    皇上脸上挂着淡淡的笑,「不必多礼,你叫冉霜?」

    「回皇上的话,是,奴婢名唤冉霜。」冉霜颔首回道,很是局促,手紧紧的抓着箜篌。

    皇上点点头,没有多说什么,转头看向我,「你倒是好兴致。」

    似是不经意的一句话,实则是皇上在试探我是否故意为之。

    我假意有些惊讶皇上的到来,有些不好意思的说道,「这几日闭门思过,臣妾闲来无事,便教着冉霜弹奏箜篌,已有几日了,没成想皇上这时候来了。」

    皇上沉闷的应了一声,钰嫔见皇上对冉霜颇有兴致,顺势开口留在荣恩殿中吃饭。

    我同秋杉还有冉霜都面露为难,「皇上,不如还是去钰嫔娘娘宫中用膳吧,臣妾,臣妾……」

    我欲言又止,咬着嘴唇,很是为难的模样。

    皇上挑眉,「怎么,你不想让朕留在你这儿?」

    「主子不是不想让皇上留下,是没办法让皇上留下。」秋杉抢着开口说道,她的话无疑是更加引起了皇上的好奇心。

    我假意呵斥她一声,皇上便偏要追问到底。

    「即便主子想留皇上和钰嫔娘娘用膳,主子也没有办法给皇上和钰嫔娘娘变出菜肴来。」秋杉一副要为我打抱不平,十分不忿的模样,「自主子被皇上禁足以来,御膳房日日只送一篮子烂菜,奴婢们还可日日喝粥饱腹,可主子,也只能吃烂菜叶子。」

    「皇上若不信,可将荣恩殿的奴才们都唤出来瞧瞧,主子都瘦的不成人样了。」

    皇上这才仔细的打量我,原本我还未这般消瘦,这几日刻意吃的更少了一些,让自己看起来更加消瘦。

    接着,皇上的眼神又落在秋杉和冉霜身上,径直走进了小厨房里。

    我们跟在皇上身后走进小厨房,小厨房里除了快要见底的米缸,就只有地上的那一篮子菜。

    「这……怎么会这样,皇上,您只是禁足了汐长使,可没有要断粮呀,这日日这样吃着,难怪一进来,他们的脸色都这般差,您瞧瞧,汐长使的脸色,都和这烂菜叶子一个色了。」钰嫔适时的开口。

    我顺着他们的眼神落在地上的菜篮子上,这里面的菜叶是前日送来的,我故意放了两日,让这菜叶子更加烂透了。

    皇上的眼神扫视了一圈小厨房,又摸了摸灶台上的灰,放在手中捻了捻,我忙拿出怀里的帕子,擦干净皇上手上的脏污。

    「把御膳房的马总管叫来。」皇上冷声说道,满是怒气。

    我同钰嫔交换了个眼神,我们慢慢走出小厨房,进到屋子里。

    冉霜进来生上炭火,皇上的眼神时不时的落在她身上。

    「皇上,臣妾这会也没法子给您备些吃食了,只能委屈皇上,喝些茶水。」我给皇上沏上热茶。

    我见皇上进来时没有旁的情绪,从进来到现在也没有怪责我的意思,我想皇上是想通了其中的利弊关系,晓得我可能是被冤枉的。

    我不可能堵上整个风家,只为了毒死白苏苏。

    皇上那日也是一时气恼,冷静过后,很快就能想通。

    我们便也当无事发生一般,闲话几句。

    很快,叶远便带着马总管来了。

    马总管唯唯诺诺的行礼,脸上满是心虚。

    「你的差事倒是办得好。」皇上冷声说道,让人把菜篮子丢在马总管面前。

    他本就心虚,这会更加紧张了,慌忙跪下,「皇上,奴才不知皇上的意思。」

    「你不知?你给朕解释解释这篮子烂菜叶子是怎么回事?」皇上冷哼一声。

    「这,奴才确实不知,是不是汐主子放的太久,菜叶都烂了。」马总管一张嘴硬到底,眼里满满的都是心虚,嘴上却不松口。

    皇上一脚踹在他身上,「你以为朕糊涂了?你们背地里做的事,逃得过朕的眼睛吗?」

    马总管摔了个狗吃屎,哎呦哎呦的叫唤,又立马从地上起来,跪在皇上跟前不停的磕头,「皇上恕罪,皇上恕罪,奴才确实不知,这下面的人怎会给汐主子送烂菜叶子呢,是奴才的疏忽,奴才该死。」

    「马总管做的仅仅只是送烂菜叶子来吗?克扣主子的膳食,日日只给这一篮子烂菜叶,马总管可知,主子都饿瘦了一大圈。」秋杉上前一步,将多日来的怨气都发泄了出来,恨不得再踹上马总管几脚。

    99

    马总管身子微微颤抖,忙解释道,「姑姑这话可冤死奴才了,奴才怎么敢克扣主子的份例,饿着主子呢,这要说底下的人不尽心,挑了些不好的给主子送来那或是有的,克扣份例是万万不敢的啊!」

    他字字说的恳切,钰嫔冷哼了一声,满是不屑,「马总管的意思是,汐长使故意污蔑你区区一个奴才?怎么汐长使谁都不冤,偏偏冤了你?」

    这事即便马总管他们上下沆瀣一气,还确实没什么法子,各执一词,东西的去处又如何能交代的这么清楚,是与非全在皇上的一念之间罢了。

    「这,奴才也不知是何处得罪了汐主子,汐主子三翻四次的为难奴才,奴才这屁股才刚刚好。」马总管眼睛滴溜溜的转,故意拿先前我罚他板子的事情说事,像是要和皇上证明,我是故意为难他一般。

    「大胆!皇上面前竟说这般污秽的词!」左绫上前一步呵斥道。

    马总管脸色一变,许是觉着左绫不过是个奴婢,也敢呵斥御膳房的总管,眼底有一些不满。

    我不紧不慢的呷了一口茶,听着马总管狡辩。

    皇上听了他的话,眼里带着些询问的意味看向我,我微微颔首,缓声解释道,「马总管是前几月才新上任的,这次臣妾奉命操办赏梅宴,臣妾再三叮嘱,钰嫔娘娘和可良人有孕在身,饮食要千万当心,需按着太医的吩咐来备膳。」

    「可马总管并未放在心上,而旁人的菜色马总管也拟的不尽人意,宫中各位主子的喜好和忌口,马总管也丝毫未放在心上,拟了几次,臣妾都不甚满意,最后这菜色还是臣妾依着去年的赏梅宴菜色所拟。」

    「旁的也就算了,给钰嫔娘娘和可良人的膳食,他竟也是按着臣妾拟的菜谱呈上,可这当中有许多都是寒性的膳食,臣妾气不过,便罚了马总管三十大板。」

    他不提起此事还好,提起此事只会对他不利。

    「是呢,当日臣妾还颇为奇怪,怎的御膳房还给臣妾备了只螃蟹,这有孕之人是最忌螃蟹的,好在汐长使细心,立马吩咐人撤下了。」钰嫔摸着小腹,柔声说道。

    皇上眉头微微蹙起,呼吸加重了些,是动了气。

    敷衍谁不好,竟敷衍皇嗣,这皇上如何能忍得。

    又是一脚踹在马总管身上,皇上指着马总管骂道,「狗奴才,让你做这总管是让你这般敷衍的吗?」

    「皇上恕罪,皇上恕罪,是奴才不中用,皇上消消气,钰嫔娘娘,汐主子,奴才求您们了,您们要是对奴才有何不满的,打几下,骂几下,奴才都受着,何苦冤枉奴才啊!」马总管还是死鸭子嘴硬。

    他倒是学聪明了,没有认下这错,想来是白苏苏的授意。

    「行了,竟然你无能,这总管的差事,你也别做了,去倒泔水吧,若连这个都做不好,宫里也容你不得,下去吧,朕看着你就心烦。」皇上摆摆手,让人将马总管拉下去。

    我勾唇一笑,要论罚人,还是皇上最有心得,从总管到倒泔水,当真是杀人诛心呐。

    皇上差御膳房备了晚膳送来,他这会留在荣恩殿自然不是为了我和钰嫔。

    我特意让冉霜留着伺候皇上用膳,给皇上布菜,皇上的眼神直勾勾的盯着冉霜白皙滑嫩的一双手。

    晚膳后,钰嫔借口身子疲累,我故意开口要送钰嫔回宫,让皇上在荣恩殿等我,好给皇上和冉霜相处的时间。

    皇上没有拒绝,这也是我被禁足半月以来,头一次走出荣恩殿。

    踏出门槛,似乎连空气都好闻了许多。

    走远了些,钰嫔才开口,「我越来越看不明白你了,这么好的机会,你为何不自己在皇上面前讨些宠,白白的便宜了旁人,今儿个,皇上可是冲着你进的荣恩殿。」

    这些我自然都晓得,可这个时候,我惹了皇上不满,再往皇上面前凑,岂不是自讨没趣。

    送个新人到皇上面前,还能让皇上觉着有些新意。

    「皇上是冲着我进的荣恩殿不假,可皇上进荣恩殿是念着旧情,再多的,绝无可能,把冉霜送到皇上面前,往后也能替咱们说说话,是好事。」我摸了摸钰嫔的肚子,半月不见,又大了一圈。

    钰嫔抓着我的手,放在她的小腹上,轻声说道,「别动。」

    过了一会,钰嫔腹中的孩子似是在玩闹一般,踢了钰嫔的肚皮一脚,我的嘴角不自觉的上扬。

    「还这般小,都会动了。」我有些惊奇的说道。

    在宫中见过不少妃嫔有孕,可从来也没这般近的摸过,看过,我竟觉得十分新奇。

    「是啊,待明年的这个时候,他们都会咿咿呀呀的哭闹了。」钰嫔笑着说道,眼底尽是温柔。

    我收回手,小心的搀着钰嫔继续往前走,「我总觉得白苏苏有哪里不对劲。」

    她的变化太大了,怎么会突然发生这么大的变化。

    我的性子也是在一夕之间,有着翻天覆地的变化,可那与那晚的经历有关,白苏苏在性情大变之前,也是受了慕攸然和胡烟的刺激,但这个刺激,完全不足以让人有这般大的性情变化。

    100

    今夜的风格外的柔和,不似前些天那般刺骨,周围慢慢黑了下来,我抬起头,天上一片漆黑,没有星星,也没有月牙。

    在黑夜的笼罩下,皇宫显得更加沉闷了,甚至阴森森的还有些恐怖。

    秋杉和左绫分别点上宫灯,四周明亮了不少。

    「白相子嗣众多,你可知柔长使有无同她年纪一般大小的姊妹?」我脑海里有了个大胆的猜测,却又觉得可能性不大。

    倘若白苏苏有个同她长得一模一样的姊妹,白相为何不一起送进宫,彼此之间也好有个照应,两个人在宫中,总比一个人做事要方便。

    我对白相府中的了解不算多,钰嫔的父亲常和白相打交道,她知道的应当要多些。

    「你怎么好端端的问起这个,白相家中的子嗣我未曾留心,你若想知道,我可帮你打听打听。」钰嫔侧头看着我,眼神里有些好奇。

    刚好走到钰嫔寝宫门口,钰嫔让左绫去拿棋盘来,「看来你今夜是要在我宫中都留些时间了。」

    在榻上坐下,我才回道,「许久未与你好好下过棋,今夜正好下个痛快,白相子嗣一事,我不过随口一问,你也不必太放在心上。」

    其实问出口我便否定了这个可能,我的想法实在是太天方夜谭了。

    即便白苏苏有年纪相仿的姊妹,可这容貌,身形,声音,又怎会一模一样。

    皇上同白苏苏这般亲密,只要白苏苏有一点不同,皇上定会察觉,除非,白苏苏是双生子。

    但我从未听闻白相府中有过双生子,所以这个可能性不大。

    摆下棋盘,我手执黑棋,钰嫔手执白棋,她先落下一子。

    「待解了禁足,你打算如何做。」安嫔问道,眼神一直在棋盘上。

    我落下手中的子,又拿起一枚黑子在手中摩挲,「我同她已是正式开始这场争斗,往后也只能见招拆招,小心提防着她。」

    「她这回可是来势汹汹,做足了准备,一环扣一环。」钰嫔似是漫不经心的说道,连她都看出了白苏苏这是有备而来。

    「我晓得,现在我们在明,她在暗,她背后有什么谋划,我们不得而知,只能先以防守为主,待她的牌面都亮出来,才能有应敌之策。」我的棋艺很是一般,不比钰嫔,几十子下来,已是有些吃力。

    我虽不知道白苏苏背后还有什么计划,但我知道,白苏苏的目的一直都是让许多人都垂涎欲滴的后位。

    原本她以为我被废黜,再联合旁的官员给皇上上折子,皇上会念着白相的好,封她为后,但她不了解皇上。

    皇上从小在太后的掌控下长大,最反感的就是被别人左右,所以越是上折子让皇上立她为后,皇上越是不想这么做,白家的算盘落空了。

    再加上白苏苏几次三番的折在我手里,她的注意力便转移到了我身上,她要扫平所有的障碍后,风风光光的登上后位。

    我是障碍之一,慕攸然,胡烟,也是障碍之一。

    以及,可良人和钰嫔腹中的孩子。

    我有些担忧白苏苏会对钰嫔的孩子不利,倘若她们二人诞下皇嗣,白苏苏膝下无子嗣,想坐这后位,怕是有些难了。

    「对了,这些时日福良人还有来过你宫中吗?」我关怀道。

    除了白苏苏,福良人也是不得不防。

    她和钰嫔一向没有什么交情,却在钰嫔有孕之后,频频到钰嫔宫中献殷勤,反常的举动太过可疑了。

    「来过两次,不过我这月份越来越大,你又出了事儿,我担心一时不慎会出什么事情,便一直称病没有见她。」钰嫔听到福良人的名字,皱起了眉头。

    我的心思落在了福良人身上。

    白苏苏不是那么好对付的,我同她之间的争斗是场拉锯战,福良人就不一样了,她没有靠山,我做事也不用太过顾忌。

    原本我还不急着对付福良人,可现在白苏苏虎视眈眈,我不能让自己腹背受敌。

    前有狼后有虎,我必要先解决掉一个,才能维持这个平衡。

    「福这一字太重,福良人恐是担不起福这一字。」我眼中满是暗示,钰嫔落子的手一顿。

    「你可想好了?」钰嫔问道。

    我毫不犹豫的吃下钰嫔的一子,眼神坚定,「后宫生存之道,不就是如此吗?」

    「也是,若非她下手在先,你也不会对她如何。」钰嫔有些急恼,我竟趁她不备,吃了她几个子了。

    我低着头,没有言语。

    我手中没有沾无辜之血吗?未必。

    101

    想一想,已经有一年多的时间没有踏足那个地方了吧,那里的人也不知如何了。

    上一次去,还是将我昔日的好姐妹何以欢送去之时。

    那里的人,大多都是无辜之人,只因她们见证了我最黑暗的那一夜。

    我是出于私心,我想抹去那一晚,才将她们随着往事一同抹去。

    我想此生我都不会再踏足那个地方。

    垂下眼眸,我但笑不语,落下手中一子。

    「你输了。」钰嫔紧随着我落子的手,放下她的棋子。

    我一看,刚刚一出神,我竟将自己困在了死局里。

    「我便知道我下不过你。」我娇嗔道,挑出其中的黑子,继续棋局。

    期间左绫来加了几次水,我的眼皮子也渐渐有些不听话,钰嫔已经和哈欠连天了,眼眶都有些泛红。

    「罢了罢了,我输了一晚上,时间差不多,你先休息吧,我先回去了。」我看了看天色,再过两个时辰,天就要亮了。

    钰嫔抬抬手,已是十分疲惫,让左绫送我们出去。

    悄没声的回到荣恩殿,偏殿还点着灯,我蹑手蹑脚的回到自己的卧房中,生怕出什么声响,扰了皇上的兴致。

    第二日,我还在睡梦中,一阵嘈杂的声音将我扰醒,紧接着,我听着院子里的人高呼了一声,恭送皇上。

    迷迷糊糊的睁开眼,我强撑起身子,看来冉霜很是得皇上欢心,皇上竟留宿到了早晨。

    也是,冉霜一向讨喜,这丫头,看着就让人心情愉悦,又很是聪慧。

    我轻轻唤了一声,秋杉走进来伺候我起身。

    「主子,皇上会给冉霜名分吗?」秋杉端着水杯,我漱了漱口,擦干净嘴上的水渍。

    「本宫也不知,这一切都要看皇上的意思。」我淡淡的说道。

    宫中被皇上宠幸的宫女不少,能有名分的不多,皇上愿不愿意给冉霜一个名分,这要看冉霜的本事。

    坐在梳妆台前,秋杉拿着篦子为我篦头,冉霜走了进来。

    她缓步轻移,和平常一般,做着手中的活儿,擦拭屋子里的东西。

    我将她唤到身前,浅笑着问道,「皇上可还喜欢你?」

    冉霜羞涩的点点头,眼底尽是笑意。

    我正想接着问,看看皇上可否有允诺她给她个位分,李年便来传旨了。

    皇上解了我的禁足,将冉霜封为冉美人,让我安置好冉霜。

    给李年塞了几片金叶子,好生的让叶远送走李年,我转过身,看到冉霜手里有些局促。

    「紧张什么,往后你可是这宫中的主子了。」我拉着她在一旁坐下,「就将这偏殿给你住吧,左右这偏殿也空着。」

    冉霜乖巧的点点头,「全听主子的。」

    把她放在身边,互相照应是一方面,更好的掌控她也是一方面。

    我不想什么时候就被身边的人咬一口。

    「好,既然你答应了,就让叶远把偏殿好好布置布置,还有这内务司,秋杉,你去一趟,该置办的都置办起来,再让内侍局送几个机灵的宫人过来。」我仔细的吩咐道。

    冉霜开心的笑着谢恩,露出两只小虎牙。

    一大早,皇上就让李年来解了我的禁足,我想冉霜昨夜没少和皇上吹枕边风。

    马总管被撤职,皇上新提拔了一位御膳房总管,他听闻冉霜封了美人,眼巴巴的差人送来了好些东西。

    我虽不了解他,但这么看来,他应该不是白相的人,我也放心了许多。

    荣恩殿里一下子就热闹了起来,先前蔫蔫的众人,都又活过来了一般,我冷眼瞧着那几人,将他们叫到跟前。

    我让秋杉备了些金叶子,给他们每人发了一些,打发他们去旁的宫里做差事。

    几人面面相觑,跪在了地上,「主子,奴才们做错了什么事,主子生气,打打奴才,骂骂奴才都好,千万别将奴才们赶走啊!」

    「你们没有做错什么事,是本宫无能,留不住你们。」我冷声道,说完径直回到了房中,不想再听他们说什么。

    短短几月,荣恩殿里的人换了一茬茬,也不知何时这殿里的人我才能用的安心。

    午膳时,皇上又传来了一道晓谕六宫的旨意,白苏苏获协理六宫之权,同我一道操持后宫诸事。

    她的动作还真是快,早晨冉霜刚册封,不到半日,她便得了协理六宫之权。

    如今后宫的局势微妙,白苏苏,慕攸然,胡烟,平分了皇上的恩宠,冉霜之于皇上,不过是饭后的消遣,想同她们分宠,绝无可能。

    我细细的在心里盘算,胡烟是一,福良人是一,白苏苏是一,而慕攸然,她并非是我的人,但我可利用她,再之就是冉霜。

    这么看来,我虽不得宠,凭着冉霜和慕攸然,也可同白苏苏争一争。

    必要的时候,我想胡烟也会卖我一个面子,这么算来,我和白苏苏也算是势均力敌。

    但仅限于后宫,前朝之势,我同她已全然不可比拟。

    盘算还未完,李年又来了。

    身后还带着几个內侍监,秋杉来报的时候,我隐隐觉着有些不安,连忙走到院子里。

    「李司事特地跑一趟,可是皇上有什么吩咐?」脸上挂着疏离的笑,我缓声问道。

    「汐主子,皇上吩咐奴才来将涟芝挪走,涟芝染疾多日,皇上担心这病气传给汐主子和冉主子,还请主子行个方便,不知涟芝的住处在何处?」李年微微颔首,恭恭敬敬的说道。

    他在皇上身边侍奉多年,为人甚是圆滑,从不得罪人。

    皇上忽然提到涟芝,我眼里的瞳孔突然缩了一下,皇上怎么会突然提起涟芝。

    不过是个宫女,还是个样貌丑陋的宫女,皇上怎么可能会这么上心。

    手心冒着汗,我努力维持脸上的笑容,「这么点小事怎么还劳烦皇上挂心,涟芝的病已经好的差不多了,还请李司事去回禀一声,让皇上不必记挂本宫和冉霜。」

    李年的表情变得有些为难,「这,汐主子,那要不让涟芝出来给奴才瞧瞧,或者奴才进去瞧瞧涟芝,奴才奉了皇上的旨意,总要给皇上一个交代,不然皇上怪罪下来,奴才当真是担当不起啊!」

    102

    李年是老狐狸,没那么好应付,这差事不让他办漂亮了,他自是不会轻易离开。

    皇上忽然这么做,说明他已经知道了什么。

    但我想皇上应该还不知道霍天心的身份,他这次让李年来也只是试探试探。

    皇上手中若真有证据,就不只是让李年来我宫中挪走涟芝这么简单。

    空气凝结,我们僵持在宫门口。

    手上的指甲快要嵌进了肉里头,我还在努力掩饰自己的紧张。

    如何才能打发走李年。

    我思索了一番,将李年唤到一旁,压低了声音对李年说道,「李司事,有一事我不妨直接同你说,涟芝,她不在宫中。」

    「啊?」李年惊叫出声,「主子,这可是大罪啊……」

    我取下手上的玉镯,塞进李年的手中,李年再三推辞,我强硬的塞给他,「李司事,涟芝出宫是因家中父母病重,李司事也是在宫中做事的人,应当知晓在宫中做事的不便和辛苦。」

    「为人子女,最害怕的便是当父母年迈的时候,不能侍奉在床前,本宫也是推己及人,不忍涟芝如此,所以才冒险送涟芝出宫,好让涟芝能尽孝,李司事,此事说大不大,说小不小,全在李司事的一念之间。」

    我在李年面前打着同情牌。

    同样都是在宫中做事的奴才,我相信李年能明白这种感觉。

    果然,我的话说完,李年脸上的表情变了变,不似刚才那般坚定。

    「李司事放心,涟芝家中的事情都已经处理完了,这两日本宫就会想法子让她回来,不会让李司事为难,只要李司事在皇上面前,替本宫遮掩一二便好。」我趁热打铁的说道,「李司事若不放心,可差人去涟芝家中瞧瞧,她此刻就在家中。」

    我故意这么说,李年定是不会如此做。

    「哎主子,您这话言重了,您的话奴才怎么会不信呢,那,既然涟芝无碍,奴才便去回禀皇上了。」李年收下镯子,颇有眼色的说道。

    我亲自将李年送了出去,心里松了口气。

    走回到屋子里,我马上给霍天心写了封信,上次给霍天心去信,让她查探秋杉家中的情况,她此刻就在皇城中。

    早上送出去的信,下午就收到了回信。

    她随时可以跟骆正初进宫,但我却没有急着安排。

    皇上早上才让李年前来试探,下午我就宣骆正初进宫,未免太可疑了些。

    我这会要沉住气,待过几日再安排此事。

    只是我有些疑惑,涟芝不在宫中的事情,连荣恩殿的宫人都不知晓,秋杉照例一日三餐的往里送,从未有人怀疑。

    除了秋杉,无人知晓此事,皇上怎的偏偏怀疑起了涟芝。

    可若是秋杉告的密,那皇上大可不必试探,直接派人搜宫即可,所以此事不会是秋杉做的。

    我猜想是有人也怀疑到了此事上,但是拿不准,不清楚里面的情况,所以在皇上面前嚼了舌根,让皇上有所怀疑,才会有了早上的一番试探。

    这人会是谁呢。

    我心里有了个怀疑的人选。

    福良人。

    原来的涟芝就是因着和福良人有勾结,才被我除掉,让霍天心顶了她的身份,我想,可能是福良人上次怂恿我不成,最近在皇上面前又不得宠,于是又想到了涟芝。

    据霍天心所说,自我被废黜以后,福良人就没有再找过她,所以很有可能是没了旁的法子,才又想起涟芝这枚棋子。

    然而霍天心出宫多日,福良人用从前的法子,没有和霍天心取得联系,加之涟芝已经称病多日,所以她才有所怀疑,但又无法肯定,所以在皇上面前暗示一番,怂恿皇上。

    一计不成又生一计,看来福良人是咬死了我。

    到底是什么仇什么怨,才让她一直死死的咬着我不放。

    我眼里透着一股冷冽,邵佳澜,当真是留不得了。

    我大可以背地里下手,让邵佳澜死的无声无息,但我的手上已经沾满了许多鲜血,这会,竟心生了几分怜悯。

    罢了,不过是个苦役罢了,冷宫一生,好歹也留了条命。

    我眯起眼,浑身透露着股危险的气息。

    「主子,内侍局送的人来了,您出去瞧瞧。」秋杉走进来回禀道。

    我点点头,随着她出去。

    都是稚嫩的生面孔,和从前没有什么分别,最近这段时日荣恩殿的人来来走走,我的眼睛都已经看累了。

    我随手指了指,留下几个人,其余的都送到了冉霜房中。

    内务司也送来了东西,冉霜换上了宫装,笑容款款,比先前耀眼了不少。

    果然,人靠衣装马靠鞍,冉霜的气质已是截然不同。

    她是从我宫中出来的,又住在我的宫中,便没有请教习姑姑,由我教着规矩。

    我倒没有费什么心,她日日都在我身旁伺候,看也看会了该怎么做主子。

    晚上,宫里来了个不速之客。

    「和良人倒是稀客。」我脸上挂着笑,吩咐秋杉加副碗筷。

    和良人沉默着坐到我身旁,我几次开口,她都没有说话,沉默的用完了晚膳。

    她特意到我的宫中,应当不只是为了用一顿晚膳这么简单,她总会说的。

    晚膳后,我领着她在榻上坐下,让人摆上棋盘。

    和良人的棋下的极好,在宫中没几个是和良人的对手。

    我当真是有些好奇,擅长下棋之人应当心思沉稳,灵通,可和良人看上去,似乎有些过于蠢笨,鲁莽,这可不像擅长下棋的人。

    这会她倒是沉得住气,一直未曾言语,两局棋下来,才开口。

    「和西绥的第二战,败了。」她语气飘飘,眼神呆滞。

    我手中的棋子猛然掉落,神色有些慌乱,「不过是输了一战而已,打仗有输有赢很正常,还没到最后,谁输谁赢还不好说。」

    这话,我也不知是在安慰和良人,还是在安慰自己。

    我很清楚的明白,一场仗下来,大大小小无数战,不会有人每战必赢,但听到战败的消息,我还是很慌乱。

    我担心父亲的安危,也担心风家的后路。

    可是,和良人为何会是这般神情?她的父亲是文官,和此战无关,为何她的神情看上去比我还要难过,慌乱。

    103

    我抬眼,眼神落在和良人的身上,满是打量。

    「臣妾,臣妾的兄长也随军出征了,军中传来消息,臣妾的兄弟在战场上没了消息,至今未归。」和良人话里带着哽咽,说着说着,眼泪滴落在棋盘上。

    我依稀记得,和良人有个同胞的哥哥,我也确实听闻过,和良人的哥哥从小喜武不喜文,因着此事,谢大人没少打骂他。

    谢家是书香门第,一向觉得习武之人粗鄙,唯有书卷经纶才是上道,所以,谢良人的哥哥投军,定是瞒着谢大人,不然谢大人怎会让其投军从武从将。

    且,大御律例严明,忌弃文从武,文武混淆,唯有皇家血脉才可文武双修。

    即便我是女儿家,因着家中从武,父亲也不敢让我太过研习诗书,只能培养我的才情。

    如此说来,她来寻我似乎说的过去,我的父亲是此战的元帅,而她的兄长偷偷投军,本就是大忌,自是无法去寻皇上,唯有来寻我。

    表面上看,一切都在情理之中。

    可我却不相信此事有这般简单。

    风家倒台,和良人即便是来寻求我的帮助也无用,我帮不上她什么,只能写封家书给父亲。

    可等我的家书送到关外,恐怕这仗也已到尾声了。

    更何况我同和良人有过节,依着和良人的性子,她怎会来求我帮助。

    即便是去求那高高在上的白苏苏,也好过来求我。

    白苏苏?

    我眼眸微动,她来的这般晚,恐怕已然是去寻过白苏苏了。

    再来寻我,恐是白苏苏的意思,她们在谋划什么?

    「这,和良人可确定令兄长随大军去了边关?」我将计就计,假意关切道。

    总要先知晓她们的目的才是,我故意依着她们所想,才好套出她们的计划。

    至于要不要进这个局,我说了才算。

    「臣妾确定,此事,兄长瞒着父亲,只告知了臣妾一人,一同的还有兄长的陪侍,可今日臣妾收到陪侍送来的家书,才得知兄长失去了踪影。」和良人抬袖拭泪,语气焦急。

    「臣妾知晓,臣妾先前不懂事,对汐长使不敬,可你我之间,本就没有什么大仇大怨,都是臣妾过于傲慢,臣妾在这里给汐长使赔不是。」

    说着,她起身作揖,我忙起身扶住她,「和良人言重了,本宫从没有放在心上。」

    「汐长使这么说,是肯帮臣妾了。」和良人说着,欣喜的抹了抹眼泪。

    我微微皱眉,她这顺水推舟倒是推的好。

    「本宫确实有心想帮和良人,但此事事关重大,本宫也不过是区区一介女流,如何能帮的了和良人。」我推诿着,坐回到榻上,抬抬手,让秋杉续些茶水。

    两盘棋局下来,壶中的水都已经凉了。

    「只要汐长使肯帮,臣妾的兄长便有的救,汐长使也知晓,大御律例严明,若是让臣妾的父亲和皇上知晓臣妾的兄长私自投军,即便是找回臣妾的兄长,也是死路一条,汐长使,只有您能救臣妾的兄长了!」和良人吸吸鼻子,眼泪簌簌。

    她眼里的关切是真的,眼泪也是真的,唯有这话,假的不能再假。

    即便她别无他心,是真心来寻求我的帮助,她又凭何觉得我会为了她让风家陷入危险,为她冒险。

    我同她的关系,似乎还未亲昵到此。

    「这……」我面露为难,假意犹豫。

    我若担心的太快,她定是会怀疑。

    「汐长使,您家中也有兄长,倘若您的兄长陷入危机,您也会同臣妾一样的无助,臣妾求求您,帮帮臣妾,汐长使的大恩,臣妾自当铭记。」和良人抓住我的手,我能感觉到她的手在微微发颤,心里很是紧张。

    只是不知她是紧张兄长,还是紧张我会不会中计。

    「那,本宫要如何做?」我蹙着眉头,有些犹豫的问道。

    和良人面上一喜,忙接着我的话说道,「其实也不难,只要汐长使给风将军修书一封,让风将军派几人去寻寻兄长的下落,风将军征战多年,谋略无双,他定有办法找到臣妾的兄长!」

    我心里冷笑一声,让父亲派人特意去寻他的兄长,此事若是让皇上知晓了,父亲里外都不是人。

    倘若此事按她们所设想的去做,其一,父亲派兵做私事是大罪,其二,皇上会觉得父亲替谢家如此冒险,是为了讨好谢家,勾结谢家,其三,瞒而不报是大过。

    届时,不仅是父亲的所作所为是过,还会让皇上对父亲起疑心。

    离心离德,父亲打赢了这仗,也难在朝堂立足。

    「和良人,本宫觉得此事还是先让谢大人知晓为好,风家已没了往日风光,此时远不如谢家,倘若谢家都没有办法,本宫也更加没有办法。」我抽出自己的手,放在和良人的手上拍了拍,把和良人的手放在自己的手里。

    「呀,和良人的手这般凉,秋杉,加些炭火,给和良人备个暖壶来。」

    我哈了哈和良人的手,稍稍岔开话题,没有把注意力都放在此事上。

    和良人的眼中闪过一抹不满,落在我的眼里,我不动声色的给和良人倒上一杯热茶,「快,先喝些热茶,暖暖身子。」

    「汐长使,臣妾也是没有办法了,才来求汐长使,这事若是被父亲知晓,父亲定是不会管兄长的死活,只会气恼兄长,汐长使只有你能帮臣妾了。」和良人言辞恳切,眼里满是哀求之色。

    我接过秋杉手里的暖壶,放在和良人手中,心里稍加思索才再次开口,「谢家阿哥犯得可是朝廷律例,本宫就算有心想帮,也不能置朝廷律例于不顾,纸包不住火,和良人还是尽早和皇上坦白此事,听候皇上的发落。」

    「本宫今日就当没有见过和良人,没有听过此事,绝不会再有第三个人知晓。」

    我的态度很明显,不告发已经算是对和良人的仁慈。

    「和良人,谢大人这么多年为大御尽心尽力,鞠躬尽瘁,皇上就算气恼,也不会不顾谢家阿哥的性命,谢家阿哥的命,只有皇上才能救。」我语气放缓了一些,像是好言相劝一般。

    莫说是她,即便是我,也会私下去营救,绝不会让皇上知晓。

    但此事,我知晓了,且没有入她们的圈套,和良人一定会乱了阵脚。

    我这会分.身乏术,没有心思去算计和良人,只要她今日出了这个门,莫要再来招惹我便好。

    和良人还想继续怂恿,我都不搭腔,说着旁的话敷衍着,过了一会,她见我态度坚定,丝毫没有松口的意思,只好拂袖离去。

    见她离去时气急败坏的样子,我微微弯起嘴角。

    这宫中啊,谁来求我,我都会信,唯有她,我不信。

    她的身上有一股子傲气,是绝不会低头服软的傲气,即便是我要将她五马分尸,她也绝不会开口求我一句。

    送走和良人,我打了个哈欠,和她应付了许久,这会子身子乏的紧,我将秋杉唤进来伺候我睡下。

    躺在床上,紧闭着双眼,我却迟迟没有入睡。

    这些天发生的事情太多了,我的脑海里浮现出一个个人影。

    忽然,一个人脸和另一张人脸重合在了一起,我惊的起了一身冷汗,猛然坐起。

    胡烟和福良人!

    她们眉眼间是这般的相似。

    我先前还没有注意到,细细想来,我第一眼便觉得胡烟眼熟,就是因着福良人的脸。

    乍一看,没有人会将她们二人想到一处。

    胡烟太美了。福良人在她身边,显得那样的黯淡无光,自然不会有人觉着她们有相似之处。

    可是仔细一想,胡烟的眉眼,和福良人的眉眼,确是如出一辙,都是一双丹凤眼,眼型细长。

    甚至连眉眼间的间距都很是相似。

    还有这鼻子,这耳朵。

    但胡烟很是惊艳,福良人便显得平平无奇了。

    胡烟的五官,脸型,都完美无瑕,搭配在一起,更加的倾国倾城,福良人便是处处都有些不足。

    是巧合吗?

    我有些怀疑,但福良人的底我已经摸得一清二楚,胡烟和福良人绝对没有血亲关系。

    胡烟并非皇城人氏,二人相差甚远。

    我开始好奇她们二人之间的关联。

    重新躺下,秋杉听着动静,掀开帘子,关切的问道,「主子?」

    「无事,睡吧。」我淡声回道,秋杉应了一声,倚靠在床下,今夜是她守夜。

    一觉睡到早晨,秋杉进来回禀,谢家阿哥的事情皇上已经知晓了,而且传遍了后宫。

    我掀开被子坐起身,秋杉为我穿上鞋袜,我眉头紧蹙。

    虽说和良人有心想引我进局,但她怎么会拿自己的同胞兄长的命来算计我,这事让皇上知晓了,便如她所说,即便回来了,也是死路一条。

    穿好鞋袜,我刚站起身,连衣裳都没来得及换,和良人匆匆忙忙的闯了进来。

    红着眼眶,那双眼睛肿的如同核桃一般。

    她冲到我面前,秋杉正在一旁绞帕子,一时不慎,她挥起手,猛地一巴掌落在我的脸上。

    耳中嗡嗡作响,我捂着脸,明白了过来。

    104

    和良人引我入局不成,白苏苏便将此事捅到了皇上面前,好让和良人以为我不仅不肯帮她,还背地使阴招,想置谢家阿哥于死地。

    这样,和良人会恨透了我,她往后还可以好好的利用和良人来对付我。

    离间的也不仅仅是我同和良人之间的关系,还有我与旁人之间的来往。

    谁会和背后捅刀子的人连结一心。

    是步好棋,看来原先是我低估了白苏苏的心机。

    我本以为她性子直爽,不会有那么多弯弯绕绕,就算有心害人,也是背后下毒手,没想到这几次的事情,她都算计的刚刚好。

    我断定是白苏苏,整个后宫,能帮和良人的便只有我和白苏苏。

    「和良人,您怎么能打人呢!」秋杉急匆匆的走到我身旁,护在我面前。

    偏殿里,冉霜听着动静,也慌忙赶了出来,挡在我的面前。

    一时间,几人护着我,我竟有些哭笑不得。

    「和良人这是何意。」我故作不知情的模样,害怕的躲在她们身后。

    「你不知情?这件事,臣妾只告知了你一人,怎么,偏偏皇上就知晓了!」和良人气的手都在发抖,皇上一早得了消息,很是生气,但一直没有表态。

    想来谢大人也已经知晓了此事,这会也正气恼着呢。

    我低头掩下眼里的讽刺,只告知了我一人?她心里难道不清楚除了我,还有白苏苏吗?

    我倒是不太明白,她为何这般信任白苏苏,丝毫都没有怀疑,径直到了我宫中找我的麻烦。

    「和良人,本宫早就奉劝过,纸包不住火,皇上定是会知晓的,昨夜你离开已是深夜,你走后本宫便睡下了,又何来的机会见着皇上,同皇上告发谢家阿哥呢?」我一副痛心疾首的模样,语气里还带着些悲愤。

    我知道这个时候,我若是同她把话挑明,把火引到白苏苏的身上,她定是不会相信,还会觉着我是故意挑拨她们二人之间的关系,栽赃白苏苏,所以我才寻借口,让她觉得这事是皇上自己发现的,与我无关。

    谢大人的长子不见了可是大事,确实是瞒不了多久,皇上迟早会知道的,这也是我不愿意帮和良人的原因。

    瞒不住的事情,何必自找麻烦,更何况,她同白苏苏联手,即便父亲可以悄无声息的找回谢家阿哥,白苏苏也准备了下一步棋,将此事揭发。

    「汐长使还是这般的牙尖嘴利,把自己摘的干干净净,汐长使入宫这些年,做过的肮脏事还少吗?」和良人红了眼,盛怒的模样让我不禁微微蹙眉。

    我还没说话,她立马上前了一步,两手推开冉霜和秋杉,力气之大,把她们二人都推到在地,我的眼神刚落在她们身上,和良人已经到了我面前,抓住我的衣领。

    她眼中的恨比我想象的还要深,脸上的肉都在微微发颤。

    「汐长使是不是忘了清安殿。」和良人的脸凑到我面前,有些面目狰狞,声音冷冷的。

    清安殿。

    冷冰冰的三个字,让我浑身一颤,身子瞬间软了下来,要不是和良人抓着我的衣领,我这会已经瘫倒在地。

    这个地方,便是我永远都不会踏足的地方。

    我入宫六年,清安殿封锁了六年,再没有打开过。

    那里原本是宫中看戏的地方,如今,永远都不会再有好戏开场。

    「所有和汐长使一同入宫的秀女,全都死的死,疯的疯,活着的,死了的,全都聚在清安殿中,汐长使好手段,是臣妾高看了自己,来找汐长使帮忙,可即便汐长使不愿意帮忙,又何必要将臣妾的兄长置入死地!」和良人说话的声音越来越大,最后几乎是咆哮着。

    我闭了闭眼,冷静下心神,再睁眼,眼里已是一片清明,没有了刚刚的慌张。

    「和良人的话,本宫听不明白,本宫念你兄长出事,情绪不佳,不怪罪你以下犯上,和良人还不赶紧放开本宫!」我摆出气势,冷冷的对上和良人的眼神。

    一旁的秋杉和冉霜从地上爬了起来,想要拉开和良人,但和良人死死的抓住我的衣领不可放手。

    我随着她们的推搡,整个人被拖来拖去的,和良人像是拼尽了全力一般,力气极大,秋杉和冉霜两个人都没有拉开和良人。

    忽然,和良人脸上的表情愈发狰狞,另一只手掐住我的脖子,慢慢开始发力。

    我先是感觉到束缚,渐渐的越来越喘不上气,意识有些迷离。

    我能感觉到自己的眼睛暴突了出来,那种眼珠子马上就要掉出眼眶的恐惧感充斥着我的大脑,耳边的骚乱,惊叫声不断。

    似乎已经迈到了死亡边缘,我伸出手在空中乱抓,很想要抓住点什么,来缓解我的不安。

    窒息感越来越重,忽然一下,我便脱离了这种束缚,整个人都舒适了。

    我一边咳嗽,一边大口大口的喘着气,我从没有这么贪恋过空气。

    脑子都在发晕,头晕目眩的,冉霜扶着我的身子在床旁坐下。

    好一会,我才缓过劲。

    他们不敢伤了和良人,是叶远进来一根手指一根手指的掰开和良人的手,才将我救下。

    这会和良人也跌坐在地上大口喘气。

    已经有宫人去回禀了皇上,我还在平息自己的呼吸,和良人已经从地上爬了起来。

    屋子里的人都警惕的看着和良人,我也下意识的抓住床沿,有些紧张的看着和良人。

    皇上不在,我如今的地位和境况,都让我无法私自处置和良人。

    按宫规,我的位分高于和良人,想要罚她不过是一句话的事儿,但我忌惮着谢家,只能同和良人面面相觑,待皇上来了再由皇上开口处置和良人。

    只是,这会皇上应当刚刚去上早朝,离下朝还有一会。

    待我好些了,我让秋杉去备些茶水。

    我使了个眼色,冉霜不情不愿的扶着和良人在榻上坐下。

    「和良人一时心急本宫能理解,本宫也可以不计较和良人方才的鲁莽,和良人,这会想法子救出谢家阿哥比较要紧,至于是谁同皇上告的密,待谢家阿哥平安了再说也不迟。」我轻声开口,喉咙特别的不舒服,说两个字便咳嗽两声。

    和良人再次情绪激动的拍案而起,指着我的鼻子说道,「你少假惺惺的!昨夜也是你说不会让旁人知晓,转头就去给皇上告发,你别再说这些冠冕堂皇的话了!」

    说完,和良人又跌坐在榻上,眼泪唰唰的往下掉,小声的呢喃着,「哥哥,哥哥他已经必死无疑,还能怎么救,无人能救了。」

    只是一瞬间,和良人立马又瞪圆了眼睛,猛地站起来,大声的喊道,「是你,是你这个贱人要害死我哥哥,是你!风七间,你不得好死,不得好死!你害死了那么多人,你不会好过的,会有报应,报应会来的!」

    我着实被和良人这般的变脸速度吓得不轻,一旁的冉霜也白了脸。

    此刻的和良人完全就像是疯魔了一般,我拉过冉霜的衣角,小声的说道,「快去请太医来。」

    话音刚落,和良人冲到了我的面前,一把拉过,我的手臂被她拽的生疼。

    脖子上一凉,一柄匕首架在我的脖子上。

    方才冉霜光顾着听我说话,一时不察,又让和良人得了机会。

    冉霜惊叫一声,捂住嘴巴,眼里都是慌张,屋子里的其他人也都满脸的慌张。

    和良人手中的匕首死死的抵在我的脖子上,屋子里的人无人敢靠近和良人。

    「有话好好说,和良人,一切都好商量,你千万不要冲动。」我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柔声安抚和良人的情绪。

    她已全然失控,这个时候,万不能再刺激她。

    我对屋子里的其他人使了使眼色,让他们不要轻举妄动,免得刺激到和良人,让她失去理智。

    和良人拿刀架着我,一步步走到外面,一边盯着旁人,不让她们靠近。

    她没有直接杀了我,我想,她是想拿我的命来威胁皇上,好让皇上饶了谢家阿哥弃文从武,私自投军的大罪。

    和良人往后两步,冉栓她们才敢上前一步。

    很快,和良人便带着我穿过了长廊,走到了御花园。

    她还在不停的走,我看着她的步伐的方向,她应当是想去和安殿。

    心里稍稍的放下了一些,至少现在我对她还有用,她不会动手。

    「汐长使,和良人!」

    我听到一声惊呼,是顾经纶的声音。

    我转动眼珠,观察四周,看到了从御花园的另一旁走过来的顾经纶,他身上背着画筒,应当是赶着去司皇所教习。

    「不要过来,不然,汐长使的命可就没了。」和良人厉呵一声,语气微微发抖,握着匕首的手也在微微发抖。

    「都不要过来。」我朗声开口,担心顾经纶会刺激到和良人。

    和良人一步步的往后退,朝着和安殿的方向走去,顾经纶也跟在身后。

    时间过的特别的快,很快我们就走到了和安殿,但和良人没有走到正殿门口,而是一步步,上了高楼、

    身后是一道围墙,围墙后一片空旷,我眼角的余光撇到这里离地面有几人高的距离。

    「皇上呢,本宫要见皇上!」和良人大声的说道,话里带着哭腔。

    105

    「奴婢马上就去请皇上。」冉霜赶忙说道,匆匆离开。

    这儿原本是前朝皇帝建造出来欣赏风景所用,是整个皇城最高的地方,只要站在此处,整个皇城尽在眼底。

    而我现在站在此处,只觉得腿脚发软。

    我抬头看了眼天,这个时辰,皇上还在朝上。

    冷风呼呼的吹过,我只穿着一件薄薄的贴身衣裳,这十二月的天,我的嘴唇很快就冻成了紫色。

    身上冷的发疼,我的嘴唇直打哆嗦,

    我的屁股靠在围墙上,围墙只到半个屁股,还有大半个身子悬空着,没有防护。

    只要和良人一时不慎,我们都会跌落下去。

    这么高,一旦摔下高楼,定是要粉身碎骨了。

    「和良人,有话好好说,何必如此。」顾经纶小心翼翼的观察着和良人的眼色。

    和安殿外的禁卫军听到这边的动静,赶至高楼,被顾经纶拦下。

    我松了口气,还好顾经纶将他们拦下了,和良人这会情绪失控,万不能受刺激。

    「你们都不要过来!」和良人大吼着,声音颤抖。

    匕首划破了脖子上的皮肤,几滴血珠子顺着匕首滑下,落在我白色的衣裳上,十分显眼。

    「哥哥,是我害死了哥哥,是我,我为什么要告诉你,我为什么要听白苏苏的话。」和良人边哭边小声呢喃。

    她的话印证了我的猜想,果然是白苏苏的主意。

    这也让我更加确信,此事是白苏苏告诉了皇上,为的就是看到我同和良人鹬蚌相争的一幕。

    不论谁输谁赢,白苏苏都是最大的赢家,当然她更希望看到的局面,是我们两败俱伤,再无同她争斗的可能。

    「你为什么这么狠心,我就算脾气不好,我也从来没有伤害过你,你已经惩罚过我了,为什么还要害我哥哥,我们谢家,到底哪里得罪你了。」和良人声音嘶哑。

    「和良人,你相信我,我没有告发谢家阿哥,你先别激动,我们好好说,一定会有办法救下谢家阿哥的。」我柔声劝慰着,此时也顾不上宫中礼仪,只想着先安慰好和良人的情绪。

    「没有办法的,皇上,皇上会要了哥哥的命,父亲也会,我害死了哥哥,害了谢家,哥哥是谢家的长子,是父亲唯一的希望啊!」和良人越说越激动,话里都是自责。

    我很能理解她的感受,风家出事的时候,我也是这般的担忧,自责,自责自己不够得宠,自责自己不够强大,没有能力保护谢家。

    可是我不知道该如何宽慰和良人。

    心里的恐惧和身体上的冷,让我的脑袋也有些糊涂,脑子里一片混沌,此刻,我竟什么话都说不出。

    说着说着,和良人忽然放下了手,丢掉了手中的匕首,一只手抓着我的衣裳。

    「哥哥死了,风七间,你我都是罪人,都应该给哥哥偿命,给谢家偿命!」

    和良人面目狰狞的说完,我还没来得及反应,她搂着我的腰,猛地纵身一跃。

    我脸色大变,恍惚间,看到顾经纶冲向了我。

    千钧一发之际,顾经纶抓住了我的衣角,猛地把我往回一拽,我们险些一同载下围墙。

    我下意识的想要抓住和良人,却抓了个空,和良人直直栽下高楼。

    我落进顾经纶的怀抱中,时间似乎静止了,我看着他的眼睛,里面只有我一人。

    待站稳身子,顾经纶脱下.身上的外衣,披在我身上,我回过头,朝高楼下望去。

    一地的鲜血,里面有个深蓝色的身影。

    我捂住嘴巴,不可思议的睁大了眼。

    一双温热的手捂住我的眼睛。

    「主子,别看了,微臣送您回去。」顾经纶嗓音温柔,手上还有股淡淡的墨香。

    回去的路上,顾经纶走在我身后,谨守君臣之礼,我拢紧他的外衣,还心有余悸。

    要是顾经纶刚刚晚了那么一点点,我恐怕也如同和良人一般。

    我没有想到,谢家阿哥的事情对和良人的打击那么大,竟让她失了心智。

    「方才的事多谢顾先生了。」我颤着声音说道,脸上没有丝毫的血色,只是不知是被冻得还是被吓得。

    「既然主子无碍,微臣先行告退。」顾经纶作揖行李后缓步离去。

    我站在荣恩殿的门口,一直到他的身影消失在长廊里,才走回寝殿。

    荣恩殿里一片静悄悄的,她们应当都还在和安殿。

    换上衣裳,我手中拿着顾经纶的外衣,放在鼻间下嗅了嗅,也是一股淡淡的墨香。

    我听到外头的动静,连忙将衣裳随手塞进了柜子里。

    是皇上过来了,冉霜也一同过来了。

    「你没事吧?」皇上搂着我的肩膀,关切的问道。

    我摇摇头,「还好顾先生及时救下了臣妾。」

    方才那么多人都瞧见了,我若不主动同皇上说,待皇上从旁人口中得知,且我那时衣衫不整,顾经纶又脱下了外衣给我,这般的暧.昧,皇上定会多心,疑心于我和顾经纶。

    「顾先生?」皇上抬眼,眼底闪过一丝怀疑。

    「是,和良人挟持臣妾的时候,途径御花园,正巧遇到了要去司皇所的顾先生,是他救下了臣妾。」我坦然的看向皇上,眼中满是后怕。

    皇上看到我脖子上的小伤口,想宣太医,我拦了下来。

    「一点皮外伤,不打紧的,只是,和良人她……」我惋惜的说道,「昨夜和良人来找过臣妾,想让臣妾给父亲写封信,让父亲派人寻寻谢家阿哥,可臣妾觉得很是不妥,没有答应和良人,劝诫和良人和皇上坦白,没想到和良人便记恨上了臣妾。」

    我叹口气,眼中满满的可惜,主动和皇上交代此事。

    皇上即便是担心我,心中也会有疑虑,为何和良人偏偏要来找我的麻烦,待他问起,还是我先交代为好。

    「谢益坤私自投军,本就是死罪,和良人竟还想让人去寻他,当真是不把朕放在眼里。」皇上拂袖,眼里尽是怒气。

    谢家阿哥此举,让皇上觉得谢家想要弃文从武,有不臣之心,很是不满,谢家,恐要倒大霉了。

    「皇上,和良人虽有错,可斯人已矣,便算了吧,给谢家留个体面。」我柔声说道,难得替人求情。

    和良人也是无辜,被白苏苏利用而已。

    106

    皇上低低的应了一声,似乎不是很高兴,我便没有再多说。

    见我无大碍,皇上安慰了我几句便离开了,没有表态对谢家的态度,多半是不想息事宁人。

    但和良人的体面,皇上还是给了。

    皇上下了封口令,无人敢提起和良人挟持我一事,而和良人的死,也从自戕,成了意外失足。

    自戕是大罪,会祸及家人,和良人只能以草席草草裹之,现在变成了意外失足,总算是可以体面的办个后事了。

    和良人追封为和贵妃,以贵妃之尊下葬。

    她本该是皇后,以贵妃之位下葬,也无可厚非。

    生前没能享到的荣耀,死后倒是全了,我只觉得悲凉一片。

    世间的女人都盼着成为皇上身边的女人,皇上身边的女人却羡慕宫外的女人。

    做这后妃又有什么好的,整日禁锢在皇宫中,连生死都由不得自己决断。

    皇上将和贵妃的后事交给了刘妃去操持,我出面,着实有些不妥。

    眼下临近年关,还有半个多月,就要过年了,皇上不想拖得太久,吩咐刘妃在三日内将和贵妃的后事办好。

    我还听闻,禁卫军去收尸的时候,和贵妃的眼睛瞪的老大,很是不甘心。

    我不知道她的不甘心是因为我被顾经纶救下了,还是因为没能救出谢家阿哥。

    总归,我做了几天的噩梦。

    梦里,都是和贵妃在血泊中的样子。

    「主子,今日和贵妃入殓,阖宫都要去拜祭,您去吗?」秋杉为我套上鞋袜,问道。

    我点点头,「自是要去的,送送和贵妃最后一程。」

    这些天我都未曾去看过和贵妃,不是因着害怕,是不想惹来闲言闲语。

    我让秋杉拿上我这几日抄的经文,一同去往和贵妃的寝宫。

    长廊里,白苏苏迎面走来,我冷冷的看着她。

    和贵妃死了,我却没死,她一定很失望。

    「汐长使来的真早。」白苏苏淡声开口,眼神清冷,和从前大不相同。

    我记得,从前的白苏苏,眼中是高傲,不屑,一看就是被宠坏了的娇小姐,而现在的白苏苏,浑身上下都透着股清冷,像不沾染俗世一切东西的仙子一般。

    我没有理会白苏苏,左右都已经撕破了脸,身旁也无旁人,便用不着走这些场面话了。

    径直走进和贵妃的灵堂,我看到了比我还来得早一些的连少使。

    我微微点头致意,她身旁站着的是胡烟。

    灵堂正中间放着和贵妃的棺木,她的脸上放了块帕子,身上看着软趴趴的,都变了形。

    我点上三支香,朝和贵妃拜了拜,将香插进香炉中。

    这一幕,十分的熟悉。

    从进宫到现在,这样的场面,也有好几回了,我轻车熟路的上完香,让秋杉把抄好的经文,放在香案上。

    白苏苏紧随其后,我看着她上香,站到连少使身侧。

    「妹妹无事吧?」连少使关怀的问道。

    我淡淡的看了她一眼,轻声的嗯了一声,有些爱答不理。

    那日我没有多想,这几日,细细想来,其中疑点颇多。

    若如和贵妃所言,谢家阿哥和陪侍一同投军,谢家阿哥在战场上失踪,陪侍写信通知与她,那为何不直接寻求父亲的帮助。

    寻人最要紧的就是这时间,信件一来一回,少说也要十日,耽误这十日的时间,很可能就断了谢家阿哥的生机。

    父亲虽与谢家没有什么交情,可总归是重臣之子,要罚,也是交由皇上去罚,陪侍若去寻父亲的帮助,父亲定是不会坐视不理,请示当地府衙,让他们派人去寻。

    所以,我想到了连少使,她的哥哥是随军的军医,她的父亲也得了父亲的提携,做了个小将领随军出征。

    我猜测,谢家阿哥失踪的消息,陪侍一早就去寻了父亲的帮助,此事在军中传开,连少使得了消息,想法子也让和贵妃知晓了此事。

    连少使若真关心我,为何这几日,她从未来看过我,只有一个原因,便是因着心虚。

    我想,她的初衷并不是想害我,却害我无辜受累,才会心虚,不敢来看我。

    我心中气恼,先前的事,竟还让连少使不信任我,她大可先来同我商量,但她却迫不及待的自作主张,险些害得我也丧了命。

    「姐姐如愿了。」我看了一眼连少使,淡声说道。

    连少使微微颔首,我看到她的眼底有些许愧疚。

    这份愧疚自然不是为了和贵妃,是因为我。

    灵堂外的人越来越多,我也走了出去,和她们站在一处。

    我瞧见了人群里的福良人,又看了看不远处的胡烟,当真是像。

    我细心留意着她们二人,却没有见她们二人之间有何交集。

    只有偶尔的眼神触碰,也十分的自然。

    拜祭后,我们各自散去,连少使匆匆追了上来。

    「妹妹。」连少使小声开口,显得有些局促。

    我叹了口气,拉着她走到一旁,在御花园里坐下。

    107

    「妹妹,姐姐真的无心要害你,这些天,姐姐心里记挂着,却不敢来看妹妹,只能让宫里的丫头日日打听着你的消息,得知你无恙,心里才安了些。」连少使坐在石凳上,显得有些局促,两只手不停的绞着帕子。

    连少使一向没有什么坏心思,若不是和贵妃将她欺负狠了,她也只会忍气吞声,我信她的话,只是很生气她不够信任我和钰嫔,这么大的事情,也不同我们商量。

    「下次不要这么鲁莽了,凡事都要从长计议,不只是为了自己,也为了旁人,正所谓,一步错,步步错。」我的脸色缓和了一些,再三劝诫连少使。

    这段时日,连少使的性子已改变了许多,只是做事还是这般的鲁莽。

    连少使点点头,「妹妹说的是,姐姐往后凡事一定和妹妹们商量。」

    她眼眶微红,我看着有些不落忍,拉过她的手,柔声说道,「好了,和贵妃已逝,姐姐心里的这根刺,算是拔出来了。」

    话音刚落,我看到了顾经纶的声音。

    下意识的站起身,待我回过神来,看到连少使眼里有些错愕,一时竟有些语塞。

    「顾先生。」我有些紧张的开口喊道,掩下眼神里的慌张。

    顾经纶回过头,行至我们面前,作揖行礼。

    「那日的事情,本宫真是要好好谢过顾先生,若不是顾先生,本宫都不敢想会如何。」我真心的说道。

    那一日,顾经纶不顾自身的安危,冲向我,险些同我一起摔下高楼,我对他,竟生出了些许情意。

    这几日,心里总记挂着他,时常想到他,心神不宁的。

    我心里知道,这事是万万不可的,可总控制不住自己的心。

    这颗心,好像炙热了起来,不再只是因为活着而跳动。

    「主子言重了。」顾经纶颔首,嗓音十分的干净,让人听着很是舒服,像一股小溪,从心里缓缓淌过。

    「本宫宫里有一块好墨,是先前皇上赏的百年老墨,顾先生的画画的这般好,也要配一方好墨,顾先生跟本宫回去取吧。」我浅笑着说道,一只手紧紧的拉着衣袖,极力掩饰自己的紧张。

    连少使站起身,「既然妹妹有事,姐姐就先不打扰了。」

    我微微点头,连少使缓步离开。

    「走吧,顾先生。」我笑着说道。

    顾经纶再一次作揖,「那微臣便却之不恭了。」

    对喜爱书画的人来说,好墨,好笔,好纸,好砚都是无法拒绝的东西。

    那方百年老墨,还是先前在赏梅宴上,我同皇上要来的赏赐,这么快便派上了用场。

    一路上,我眼角的余光时不时的落在顾经纶身上,心中有一些些的期待,不知道顾经纶,也会不会像我一般,偶尔的眼神,总想落在我身上。

    我晓得是没有结果的,更晓得,他不敢对我有什么想法。

    可喜欢一个人,总希望他也能看到自己,哪怕只是偶尔的一眼,我便会很雀跃。

    走到荣恩殿,我请顾经纶在院子里坐下,让秋杉去仓库里取墨来。

    我从房中拿出一副陈年旧画,这是前年宫中大雪,我从未见过如此大的雪,便颇有兴致的画下了。

    可我的笔墨实在一般,总也画不好,画了一半,便搁置了。

    我拿到顾经纶面前,有些羞涩的说道,「本宫笔墨不好,这画总也画不好,总觉得少了些什么,顾先生画技高超,能否指点一二。」

    我还是极少对丹青这般感兴趣,可是我同顾经纶之间,也就只有这一个话题,我便想着能同他多点交集。

    能多见他一时也是好的。

    顾经纶摊开画作,抬头问道,「还请主子备些笔墨。」

    我还没说话,一旁的叶远便下去准备了,没一会,就拿了上来。

    砚台上洒了些水,叶远卖力的研磨,我摆摆手,让他下去备些茶水来。

    我一只手捏着衣袖,一只手研磨,顾经纶拿起画笔,沾了些墨水,行云流水般的在画上添了几笔。

    他紧紧的盯着画,我紧紧的盯着他。

    我从前没发现,原来他也这么好看。

    他真的和皇上很不同,皇上总是板着一张脸,可他的眼里,好像有着对世间一切的温柔。

    「主子,作画讲究的是心平气和,主子心里藏了太多事,都展现在了画上,所以主子的画不是少了些什么,是藏了太多东西在里面,将这些杂乱的都抹去,就会好很多。」顾经纶转头看向我,指了指画上的几处。

    我这才看向画,经过他简单的几笔,这画便大有不同。

    「顾先生果然是妙笔生花。」我咧嘴笑道,眉眼都成了月牙儿。

    他将画笔递给我,我接过画笔,看了看他,落笔在画上。

    108

    也不知是我的心思没有在画上,还是因着什么,落笔的那几画,我自己都有些看不过去了。

    脸颊上微微发烫,我刚想开口,忽然,顾经纶拉起我的手,带着我的手在画上画了几笔,脸上的温度越来越高,滚烫的一片。

    心就像快要跳出来了一般,我晓得这样不合规矩,我要推开他,可身体却不受控制的留恋他手上的温度。

    几笔落,他的手移开,我抬起眼,他的眼里似乎只有画。

    刚刚,好像也只是因着画,他才抓住我的手,全然不是因为我。

    心里有些许的失落,对上他的眼神,我慌忙移开视线。

    「主子。」秋杉将墨递给顾经纶,走到我的身侧,轻轻的唤了一声。

    她是在提醒我不要失了分寸。

    顾经纶接过那方墨,谢恩离去,我看着他的背影,下意识的想上前几步,多看几眼,秋杉挡在了我的面前。

    我低下头,走回到房中,秋杉紧紧的跟在我身后,关上门。

    「主子。」秋杉刚开口,我便打断了她的话。

    「本宫晓得你想说什么,本宫知道,都知道。」我语气里满是落寞。

    我若孑然一身,可以不管不顾,可我身后是整个风家。

    后来的几天,我再也没有见过顾经纶,也逼着自己不再想他。

    我传旨让骆正初入宫,冉霜封了美人,我身旁只有秋杉一人,做事多有不便。

    除掉福良人一事,还需要霍天心去办,秋杉性子软,做不得这些事。

    往后我的身旁,还得要霍天心这般的人办事才方便。

    晌午,我用过午膳,早早的便去了宫门口,接应霍天心。

    我担心从宫门口再到太医院的这一段路上会有什么意外,索性到宫门口去接应,只要跨过宫门,即便是有人发现了霍天心,有我在,这事便说不清楚。

    今日的风吹的格外猛烈,半空中飘着些许霜花,下雪了。

    我抬头看天,伸出手,接住霜花。

    秋杉拢紧我身上的狐皮斗篷,戴上帽子,关怀道,「下雪了,主子当心着凉。」

    话落,我听到一阵脚步声,循声望去,一队禁卫军走到宫门口。

    我心里一沉,紧紧的抓住秋杉的手,希望是我想多了。

    门口的守卫忽然增多,我难免疑心是不是皇上发现了什么。

    神经紧绷起来,十二月的天,我的背上却起了汗,手心里也都是汗。

    想必他们此刻已经出发了,我想拦下他们也不大可能,我内心很是不安,门口的侍卫不会无缘无故的增多,除非是受了皇上的旨意。

    远远地,我看到一辆马车在往宫门口驶来。

    一步步的,马车停在了宫门口。

    骆正初掀开帘子,掏出金牌,以示身份,侍卫看过以后没有立刻放行,而是让骆正初走下马车,接受盘查。

    我的心提到了嗓子眼,若只是正常的盘查,他们自是查不出什么,霍天心藏在马车的座下,只要仔细的查探,就能发现里面的端倪。

    骆正初走下马车,和我对视了一眼,我看到了他眼中的紧张。

    侍卫走进马车,我慌忙走上前,对侍卫说道,「各位辛苦了,一点心意,请各位吃茶。」

    我递给秋杉一个眼神,秋杉从腰上取下荷包,给门口的侍卫一人发了一片金叶子。

    秋杉十分的机灵,走到马车旁,掀开帘子,对里面的侍卫说道,「侍卫大哥,我们主子请各位吃茶,这马车一览无余,大哥快下来领赏吧。」

    我咽了口口水,两手紧紧的搭在一起,一只手抓着另一只手的手背,眼神紧紧的盯着马车上的动静。

    侍卫看了秋杉一眼,没有接茬,眼疾手快的掀开了座上的板子,眼神立马变得冷冽,拔出腰间的佩刀。

    「手下留情,她是本宫的侍女,此事本宫一人承担,你去回禀皇上,本宫要见皇上。」我的眼神冷了下来,看他丝毫没有犹豫的动作,我便知晓他是提前得了皇上的指示。

    皇上明知其中有鬼,为何不直接来问我,偏要演这一出戏,他是想在众人面前人赃并获,不想给我解释的余地。

    「汐主子,请您不要为难奴才,奴才是奉命行事,此人躲在骆太医的马车里进宫,居心叵测,奴才自然是要按规矩办事。」侍卫淡声说道。

    109

    我上前一步,眼神冷冽,释放出威压,不容拒绝的说道,「若要按规矩,本宫奉皇上的旨意协理六宫,此事,本宫若要插手自也是说的过去的。」

    侍卫的脸上闪过一抹犹豫,我冷笑一声,「本宫无意为难与你,你去禀了皇上,见不见皇上说了算。」

    几人面面相觑,我再往前几步,便是出了宫门了,这更不合规矩,侍卫只好下去通传。

    我轻咳了两声,让霍天心从马车上下来。

    本以为皇上没再提及此事便是翻篇了,原来他是在等着我露出狐狸尾巴,踩我的痛处。

    只是我不太明白,风家倒台,太后去佛寺,先前我替皇上挡伤,我们的关系明明已经缓和了不少,皇上也曾流露出对我的几分真心,现在他何必如此为难我。

    仿佛是在刻意给我下套一般,皇上的心思和意图,我有些看不太明白。

    如今我与皇上之间唯一的隔阂,便是先前的那位中宫之主,这事已经过去了六年,皇上虽从未放下,却也不曾提起,这会子怎么会突然想起此事,我觉得不大可能是因着这个,旁的,我也想不到了。

    霍天心走下马车,局促的站在一旁,骆正初的眼神一直在她身上,眼中满是担忧。

    他眼里的情意那般的真切,我心里泛起酸涩,很是羡慕霍天心,能得此一真心人,生也无悔了。

    等了好一会,侍卫才回来。

    「汐主子,皇上在和安殿等您。」侍卫拱手道。

    我点点头,让他们在宫门口等我。

    我快步行至和安殿,皇上正在偏殿作画。

    他画的是一副美人图,图上的人儿俨然是胡烟。

    我不过匆匆撇了一眼,立马收回了眼神,在皇上面前跪下。

    「臣妾有罪,还请皇上责罚。」我抢先开口道,语气平平,低着头,看着地砖。

    皇上没有吭声,继续手上的动作,我便一直跪在下头,身子都不敢动一下。

    良久,皇上才淡淡开口,「七间何罪之有。」

    「臣妾私自让宫女出宫,是为大过,臣妾前来请罪。」我缓缓说道,话语里没有太大的情绪,「臣妾也是为了全涟芝的一片孝心,才一时糊涂,臣妾知错,断不会有下次。」

    若只是私自放宫女出宫,我也不会如此担忧,顶天儿了也就是宫女受罚,我连带受过,罚些月例银子便也是了,要紧的是霍天心的身份。

    皇上如此大张旗鼓,我觉着他已经知晓了霍天心的身份,否则何必要闹这么大动静。

    我心里已想好了对策,若皇上不提,便也罢了,若皇上想要戳穿霍天心的身份,我便以先前挡伤一事,同皇上请赏。

    当时我命在旦夕,险些丧命,算是换了皇上一命,那我便以这一命,换霍天心的命,以保风家和霍家两家安危。

    「你在宫中多年,又曾是皇后,你应当知晓这宫中的规矩,此事可不是一时心软便可坏了规矩的,倘若人人如此,这后宫又该如何?」皇上淡声开口,像是在说涟芝出宫一事,又像是在暗示我保下霍天心一事。

    我有些捉摸不定皇上的意思,但还是附和道,「皇上教训的是,是臣妾糊涂。」

    「嗯,那便按宫规处置吧。」皇上面无表情的说着,边勾勒胡烟的发饰。

    那发饰我有些眼熟,一时想不起来到底是在哪儿见过,但我知晓,这不是胡烟这个位分能戴的发饰,我心里有些奇怪,不过也只是一瞬间,我的心思都放在霍天心的事情上。

    皇上说要按宫规处置,依着宫规,那霍天心的身份很可能会被司正殿查出来,还会让骆正初一并受过。

    于是我又开口说道,「皇上,若按宫规处置,涟芝恐性命堪忧,臣妾斗胆,想同皇上求情,能否小惩大诫。」

    又是一阵沉默,皇上半响才再次开口,「嗯,既是你宫中的人,便交由你处置吧。」

    「皇上仁德,臣妾多谢皇上。」我把头低的更低了一些,行礼后起身走出和安殿。

    还好,皇上只是想给我个警告,并没有当真为难我。

    我快步走到宫门口,领走霍天心和骆正初。

    此事不仅是霍天心,还连累了骆正初受过,这个情是霍天心留下的,也自是要霍天心去还。

    皇上让我处置,我罚了骆正初和霍天心半年的俸禄,做做样子,也好有个交代。

    「主子,是奴婢连累你了。」霍天心搀扶着我,满是愧意的说道。

    的确惊险,皇上若是要追究到底,不留情面,我也没有法子。

    「好了,先回去歇歇,明日再来伺候本宫,本宫也有些累了,下去吧。」我摆摆手,打发走她。

    揉揉发疼的眉心,这会我什么都不想去想了,有什么事待明日再去思索。

    我坐在榻上,拿出在梳妆台上放了许久的布帛。

    画像受了潮,墨水有些晕染,画像变的模糊,我有些可惜的收起来,想着过几日让顾经纶用百年老墨再画一幅,那百年老墨遇水不潮,久不褪色,拿来收藏最好不过。

    110

    今日的雪下的更大了,屋子里生着炭火,几人围坐在炉子旁,下头煨着红薯和土豆,还有一些栗子。

    过几日就是冉霜的册封礼,她现在也是正儿八经的主子了,还是日日的围在我身旁,亲自伺候着我。

    我晓得,她这是在和我表态,所以我没有多加阻拦,其乐融融的也甚好。

    没多久,屋子里飘着浓浓的香甜气味,冉霜迫不及待的从下头翻出红薯,秋杉和叶远都低低的笑了两声,玩笑着笑话她嘴馋。

    「这就是要趁着这个热乎劲儿才好吃。」冉霜鼓起腮帮子,气呼呼的边说边拿起红薯。

    热腾腾的红薯烫的冉霜又丢了回去,摸摸耳垂,又继续去拿。

    我笑着别开眼,低头绣着手里的肚兜。

    叮铃哐啷一阵响,我慌忙抬起头,地上的炉子被打翻了,冉霜面色痛苦,我看到她手上红红的一片。

    我连忙拉过她的手,最外层的皮全没了,露出里面的肉,冉霜的眼泪一下就掉了下来。

    「快去请骆太医。」我头也不抬的说道。

    叶远应了一声,小跑着去请骆太医了。

    我轻轻的吹着冉霜的伤口,心里有些担忧。

    「都怪臣妾不小心……」冉霜有些愧疚的说道。

    还没有行册封礼就受了伤,我实在担忧会出什么岔子。

    皇上怎么会喜欢一个手上满是疤痕的女子,更何况冉霜本就是靠着弹奏箜篌才让皇上喜欢,她的手上若是留了疤痕,这箜篌定是不能再弹了。

    「别担心,也不一定会留下疤。」我牵强的笑了笑,安慰着冉霜。

    去疤的药自然是有的,只是这药这么珍贵,依着冉霜的位分是用不得的。

    骆正初匆匆赶来,行李后拿出药箱里的药膏,抹在冉霜的手上。

    「骆太医,冉美人刚得皇上宠幸,这手上若是留了疤,恩宠也便到头了,骆太医可有法子,莫让冉美人留了疤痕。」我轻声开口,近日的运气似乎不太好,总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总也不顺心。

    骆正初颔首道,「主子放心,微臣一定尽力。」

    听他话里的语气,好像是有法子,我安心了不少。

    屋子里闹哄哄的,我将涟芝叫到里屋,说道,「这几日福良人应当会让人寻你,她若来寻你,你便将计就计,先瞧瞧福良人想做什么。」

    「奴婢明白。」涟芝利落的应下,她做事狠得下心,人也机灵,我很是放心。

    「你的身份皇上应当是知晓了。」我再次开口,先前皇上的态度,我思前想后,皇上应该是知晓的。

    「那,主子的意思是?」涟芝询问我的意思。

    我想了想,既然皇上已经知晓了涟芝就是霍天心,那我便趁这个机会,让霍天心不用再顶着涟芝的身份,也省的被别有用心之人知晓,再拿她的身份大做文章。

    骆正初说过,他有法子可以去掉霍天心脸上的印记,之前他说的时候,我看的出霍天心有所心动,但立马又拒绝了,我很满意霍天心的懂事,这会正好可以让霍天心去掉脸上的印记,恢复容貌。

    我盯着霍天心的脸瞧了又瞧,时间过去大半年,霍天心这半年长高了也长开了,即便是有印记挡着,也能看得出,霍天心的容貌和刚入宫时已经大有不同。

    她先前本就低调不惹人注意,我想应当不会有人认出霍天心。

    「往后你便不用再顶着涟芝的身份了,霍天心三个字不能再出现,但天心可以。」我抬起手,摸了摸她脸上的印记。

    这后宫这么多人,我想霍天心的名字除了苏子颜,应当不会再有旁人记得了,只要让她躲着些苏子颜就好。

    「主子您说的是真的吗?」霍天心眼神微动,极力掩饰着心里的情绪。

    我笑着点点头,「等福良人的事情结束,你就不必再顶着涟芝的身份,只是现在福良人的事情还没有完,再委屈你一段时日。」

    「主子能让奴婢堂堂正正的活着就已是天大的恩赐,主子的恩情,奴婢一定以命相报。」霍天心跪在地上叩了两个响头,我虚扶了一下,让她起身。

    霍天心有恩必报,有仇也必报,我相信她往后会成为我最大的助力。

    让霍天心恢复身份,不全然是为了霍天心,只是正好一箭双雕,既解了这个雷,也让霍天心念着我的情。

    「走吧,别让骆太医久等了。」我挪喻道,霍天心脸蛋红红,低着头走出里屋。

    冉霜手上的伤已经上了药,但骆正初迟迟没走,他的小心思,还真是看不出来都难。

    111

    一瞧见涟芝,骆正初就移不开眼,我打发走冉霜和秋杉,留下他们二人说话。

    「昨日的事你们都吓坏了吧?」我柔声安稳着,昨天骆正初紧张的浑身冒汗,临走时,鬓角的发丝都黏在脸上。

    「微臣担心连累了主子。」骆正初边回应我的话,眼神一直偷偷打量涟芝。

    「冉美人的伤还要你多多上心,不要落了疤才好。」我说着话,涟芝清理着地上的炭炉,重新生上火。

    骆正初帮着生火,「微臣确实有研究这方面的药方,先前试验过几次,效果尚可,只是微臣没有完全的把握可以不留一丝痕迹。」

    「无妨,尽力就好。」我浅笑着,其实我这里还剩着一些去疤痕的药膏,是先前为皇上挡伤时皇上赏赐,效果极好。

    只是我思虑着剩这点不够冉霜所用,这会子送去像是打发叫花子一般,不太体面,想来想去还是没有送出去。

    说了几句话,我瞧见骆正初每每看着涟芝,眼里都是情意,我的心里也苦涩的紧,何时,我才能有一个满心满眼都只有我的人。

    忽而想起顾经纶,心里更加的苦涩,我同他,恐是落花有意流水无情。

    后来他们二人小声耳语了几句,涟芝匆匆的赶走骆正初,屋子里只剩下我和涟芝二人。

    秋杉正在屋外打理花木,我压低了音量同涟芝说话。

    「秋杉家中的情况,你打探的如何。」我正色道。

    涟芝从怀里掏出一封信递给我,上面写的是秋杉家中的情况,都是她查访后从旁人口中得知再记下的,一字不差。

    我从头看到了尾,基本上口径都一致,秋杉进宫时才十二三岁,他的父母为了给秋杉的哥哥娶个媳妇儿,将秋杉卖进了宫。

    当时秋杉是极不愿意的,在家中闹了好几日,村里的人都知晓此事,拗不过哥哥娶亲的大事,秋杉的父母将秋杉绑着送进了宫。

    这些我都知晓,当时我看中秋杉时就已经打探清楚了秋杉的底细。

    而后来的事我便不清楚了,信中提到秋杉被送进宫以后就和家里断了联系,原本秋杉的父母都指望着秋杉每月的月例银子好添补家用,没想到秋杉从未向家中寄过一分钱。

    秋杉的父母不忿,到宫门口闹过好几回,每每都是连人都见不到。

    宫中有宫中的规矩,岂是他们吵闹一番就可见到的,我摇摇头,替秋杉可惜有这么一对啃噬自己骨肉存活的父母。

    闹了几次都没有什么结果,秋杉的父母就改写信给秋杉,可从未得到过秋杉的回应,他们便日日坐在村头骂秋杉,骂的十分难听。

    看来,确实是我多心了,秋杉自入宫后就已经狠下了心,和家里断了联系。

    没想到平常看着心肠甚软的秋杉在大事上这般果断,即便换做是我,我或许也会犹豫一二,藕断丝连。

    「此事不要和秋杉提及,本宫还有一事想查明。」我将信纸带着信封一同丢进了炭火盆里,很快火苗吞噬了纸浆,化作灰烬。

    「主子有何吩咐?」涟芝拨弄开上面的灰烬,露出下面的木炭。

    我稍稍的犹豫了一下,其实此时我知晓是白苏苏的圈套,我犹豫有没有查明真相的必要。

    事情过去了这么久,就算我查明了真相,忽然将这事捅到皇上面前,也会变成一件不痛不痒的小事,且时间已久,许多事情已经说不清楚了。

    除非白苏苏还有把柄落在我的手中,一同曝出,皇上或许会小惩大诫一番,毕竟现在白丞相在朝中的地位如日中天,皇上还要顾忌些白相。

    所以此事只要我心中清楚是白苏苏所为,记下这笔账日后再还就好,查清真相费时费力。

    只是我总觉得此事是荣恩殿中有白苏苏的内应,不揪出背后将物证放在我宫中的人,我心里总是难安。

    我甚至有些怀疑叶远,我怀疑是他所为,他又故意泼脏水给秋杉,挑拨我和之间的关系。

    想到这些,我便觉得有些头疼,我想不弄清楚此事,我便会一直疑神疑鬼。

    「先前本宫遭人陷害,本宫想知道,究竟是谁将物证放到了本宫宫中,你想法子查查此事,即便是些蛛丝马迹也好。」我半合上眼,深呼吸一口气。

    这件事只有交给涟芝我才会放心,荣恩殿这么多人,只有她不可能是背后下手之人,那时她还在宫外。

    「奴婢一定会替主子查清楚。」涟芝笃定的说道。

    我牵强的笑了笑,摆摆手,让她下去忙。

    刚刚还十分热闹的屋子,一下就冷清了下来,只剩下我一人在房中,安静的连我自己的呼吸声都能清晰的传进我的耳朵里。

    迷茫和无力的感觉包围着我,从前太后在时,我虽觉得不自由,可我从未担心过自己身边的人,如今我日日要提防的,都是在我身边最为亲密的人。

    还有不到半个月的时间就要过年了,我这几日也是忙得团团转,难得才能偷闲一会,小歇了一下,我便去了白苏苏的宫中。

    皇上让白苏苏协理六宫,这会到了年关,宫里上下处处要忙,我虽不愿,也得日日见着白苏苏,同她商议这些琐事。

    我带着秋杉往白苏苏的宫中走,同她一起商议各宫过节节礼一事。

    往年这些都是我自己准备的,我已是得心应手,但多了一个人一同操持,我反而觉得十分的麻烦。

    原本我一人定下,不失了礼数就好,现下还要同旁人商议,顾忌旁人的意愿,同她理论,为何不能按她的想法来办。

    白苏苏性情大变,唯一不变的还是这般的难缠。

    她总能有新奇的想法,可大多都与宫规相背,我每每同她理论,还要说服她,便觉得心力交瘁。

    较之以往,花费的时间多了不少。

    眼瞧着就要到白苏苏的宫中了,我叹了口气,又是要同她争论的一下午。

    踏进朱门,白苏苏的宫女没有给我什么好脸色,不冷不热的进去通传,将我一人丢在了门口。

    我没什么太大的情绪,这几日都习惯了。

    她得宠,她宫中的宫女也傲气着。

    我倒是十分羡慕她,白家得势,她想做什么便做什么,不看人脸色,不受拘束,就算有些越矩,皇上也是睁只眼闭只眼。

    从前风家鼎盛时,我也未曾像她一般,这会还真是羡慕。

    一盏茶的功夫过去,宫女才姗姗来迟。

    「汐长使,我们主子请您进去说话。」宫女嘴上说着恭敬的话,眼睛都快看到了天上。

    见她没有要给我引路的意思,我只好自己带着秋杉进去,一路上秋杉都十分的不忿。

    我给了秋杉一个严厉的眼神,让她收起脸上的不满。

    她是我的近侍,她的一言一行都与我挂钩,她对白苏苏不敬便是我对白苏苏不敬。

    这一点,秋杉比涟芝年长,却没有涟芝做的好,涟芝甚是沉稳,将自己的情绪掩饰的甚好。

    秋杉不满的噘噘嘴,低下头去,我微微摇头,朝屋子里走去。

    迈过门槛,屋子里暖暖的,一股子炭火味儿,身上都暖和了不少,白苏苏坐在榻上烤火,见我进来了,起身行礼后坐回到榻上。

    整个动作敷衍至极,我也已经见惯不怪。

    「长使今日来又有何事。」白苏苏倚在榻上,嘴里头磕着瓜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