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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5 节 春不渡

    我是大魏国的公主。



    其实当公主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因为每个公主都注定不会像我这样,一年见不了皇上几次。而且过了及笄之年后,便一直开始愁我的婚事。



    可是那天,从殿外传来消息说,我被选为前往大齐和亲的公主,群臣众议,说是这是我父皇做的最为明智的一个决定,再加上有人谏言,说和亲之事,刻不容缓,所以我一个月以后便要去往大齐了。



    听说,齐国的君王和父皇在会盟的猎场打赌,说是如果齐王输了,齐国便要以十座城池相赠,届时魏国便需送一位公主前来和亲,也算同修两国秦晋之好,反之则然。



    谁不想要得到十座城池?



    所以父皇欣然而允。可那齐王骄矜,没想到自个儿挖出的坑,自个儿倒是好巧不巧地跳了进去。



    父皇终究老谋深算,让那齐王在围猎时吃了瘪。最终齐王只好恨恨道,等到魏国的公主来齐国挑选到心仪的夫君,公主大婚之日,齐国便会心甘情愿地奉上那十座城池的地图。



    父皇他选了我,可父皇也只能选我。



    大公主的母亲是皇后,二公主的母亲是贵妃,四公主尚且年幼。



    只剩下我这么一个生母位分卑贱,平日里也不怎么受宠,最后在我生母殁后,养在德妃娘娘膝下的公主。可是德妃娘娘,却待我视若己出,我将她视作亲身母亲。私底下我便唤她阿娘。



    德妃娘娘是这宫中的年龄最大的妃子,父皇顾念着往昔情分,这才善待她。大内宫廷,只闻新人笑,哪知旧人哭。我很小时来到阿娘的永乐宫中,阿娘便开始悲伤春秋,后来我想着法子逗我阿娘笑,阿娘的眉头这才少了些许愁哀。阿娘总说,小柔儿,你是上天赐给阿娘的福星,你能陪伴阿娘,阿娘不知有多开心。



    我搂着阿娘的脖颈,轻轻拭去她眼角的泪水,我说,阿娘,柔儿一辈子都会陪着阿娘。阿娘你别为了那个人伤怀。



    阿娘终究是爱慕父皇的,她总是半夜起身,披着氅衣,望着天上的一轮明月,念叨着相思寄明月,明月何处去。



    所以在让我和亲之后,父皇不仅常来永乐宫陪我阿娘吃饭,还会坐在东窗之下的小榻上,与我阿娘一块下棋。有时,我阿娘正在写字,我父皇便悄无声息地走近她,着一袭明黄站于她身后,满怀柔情地望着她。



    我阿娘那一刻是幸福的。没过几日,我阿娘便由德妃升为皇贵妃,连带内务府的总管事也不敢小瞧了阿娘,我父皇还给了我亲身母亲谥号,让我从此不再觉得我是一个多余又无用的公主。



    一切都是那么美好。



    可是阿娘的眸子里愁郁更浓了。



    我将剪好的兔子放在阿娘的腿上,阿娘两鬓微白,她望着我,双目涟涟道,小柔儿,从今往后,你我母女便要天各一方。我对陛下,失望至极。



    我说,阿娘你别气。柔儿这次去大齐是去选夫君的。况且,皇命不可违,阿娘我幼时你常教导我说凡事要往好的一方面想,所以啊,我定能选一个好夫君,来年省亲,说不准阿娘都能抱上孙儿呢。



    阿娘笑,我的小柔儿这是说什么胡话呢。我只盼我的小柔儿平安顺遂就好。



    我伏在阿娘的膝上,伸手握住了阿娘冰冷的手掌,我笑道,阿娘,柔儿也舍不得你,可是柔儿终究是要长大的是吗?



    阿娘说,是啊,小柔儿终究是要长大的。



    我离开大魏那日,是从福寿宫走出来的,阿娘亲手给我绾发,我跪在阿娘脚下,向她磕了三个响头。我说:阿娘,女儿自此拜别,即便女儿身在大齐,女儿也盼着你长命百岁,岁岁无忧。



    我不忍落泪,走出了宫门,可我阿娘还是追了出来,她扯着我的袖子,掩面泣哭道,小柔儿,要平平安安的阿。一定要平平安安的啊。



    我还是落了泪,前路茫茫,谁晓得我会嫁给谁?是大齐的国君,还是大齐的臣子。其实,我只不过想要嫁得待我好的如意郎君罢了,这样,有人待我好,阿娘定会放心。



    我初来大齐那日,是在暮春时节,宫中的春花落了,满目落英缤纷,绮丽无比。皇帝派了女官出来接我,我就这样住在了大齐的皇宫里。



    没过几日,大齐的皇后娘娘召见了我。皇后娘娘和我想的一点也不一样,她年岁看起来不大,云鬓花颜,一身绫罗,举止文雅,真有母仪天下的典范。



    她为我备了迎宴,席中还问我了诸多大魏的人土风情,末了,她还问我,公主在这大齐皇宫之内,可有何不适?或有何不满?



    我哪里敢说有何不适,我是客,自不该出演言过多。只是席中我尝了不少美食,我便对皇后娘娘说,娘娘的宫中,餐食一绝。我贪地吃了不少。



    皇后娘娘捂嘴偷笑,许是见我这般性子,她反倒觉得我比较实诚。



    这时有一只花球落在我脚边,我好奇地很,便捡了起来,只听到从翠屏之后传来咯咯的轻笑声。



    我见那梳着双鬟的小丫头踉跄走出,和我要小花球。



    皇后娘娘说,这是她女儿,昭和公主。



    她的小公主五岁了,我那时生了玩趣,便与小公主一块玩花球玩了一晌午。



    皇后娘娘说,我与这孩子有缘份,她还说,让我常去她宫中坐坐。



    于是我就开始隔几天去她宫中走动走动。只不过彼时的皇后娘娘望着我的眼中,常有愁绪滋生。



    我便常常给她讲笑话,我想,我从前也是这么逗阿娘开心的,看着皇后娘娘笑地那么开心,我心里的离乡之情也能冲淡些。



    皇后娘娘还说,我是个好孩子。像她的亲妹妹,我听罢心里忍不住开出花来。



    有一日,皇后邀我去她宫中喝茶,那昭和公主坐在她身边,一直嚷着说要出去玩,皇后娘娘蹙眉,我只好先行一步。



    可我并不想立刻回我那冷冰冰的宫殿,便在御苑缓缓行走,正巧还看见了后脚浩浩荡荡走出的皇后一行人。



    昭和喜放纸鸢,宫婢将纸鸢没放多高,便交到皇后的手中,昭和一边拍掌欢呼,一边眼睛痴痴地望向天空。



    我看着这一幕,感慨万千,这让我又想起了幼年我和阿娘也这般在御苑嬉耍的时光。



    多好的纸鸢啊。



    可是那纸鸢没放多高,就从天下笔直地落了下来。昭和在远处皱起了眉头,她扯着皇后的衣角,说要回去睡个回笼觉。



    皇后蹲下身,捏了捏昭和的小脸道,你这丫头,怎么半会都不消停,好好好,阿娘陪你回去。



    我在远处默默地观望着她们,一时艳羡无比。突然又想起昭和掉落的纸鸢,便想要将它捡回来。



    于是遣了婢女先回宫,自个去寻那纸鸢去了。



    待我绕过拱门之后,俨然发现蝴蝶纸鸢落在了树梢末端,于是便褪了双履,撸起腰裙,拔了头上的钗子悉心地放在草丛一侧。



    就这样像从前在魏宫那样,顽皮地,不顾形象地一点一点往上爬。



    直到我的手指探到了那纸鸢一点,我就快要抓到之时,脚后跟一个不稳,整个人失去了重心,闭眼心叹,这下可要摔糗了。



    没想到,有个人在半空中拦腰抱住了我。



    我惊讶地落地,慌忙地扭过头来看他,他眉头轻展,望着我意味不明。



    我整了一下腰裙,视线偷偷瞥向他,他着一身深蓝色的云鹤长袍,头戴明玉冠,整个人说不出的俊秀。被他这么看着,我反倒不好意思起来。只敢启唇道,多谢这位小…侍卫相救。



    他兀自笑了,你怎么知道我是侍卫?



    看他的衣着,不像是皇帝啊,再说,皇帝应当没有他这么年轻。



    我不知道该做何回答时,他又问我,你是?



    我想着我的身份特殊,满宫上下,见过我的人没几个,只对他扯谎道,我是皇后娘娘跟前的婢女,公主的纸鸢落了,我想捡回去。



    我望着他,挠挠头道:「你瞧,这树太高了,我怎么也够不着,你能不能帮帮我。」



    他说,好。



    我心里生出了一丝甜意,直到他将纸鸢交到我的手上说道,这下可要收好了。



    我连声应答,可是无人窥见的地方,我竟红了脸。我不禁暗骂自己没有出息。



    没过多久,皇后娘娘便迎来了生辰,我听到内廷传过来话,说是皇后娘娘又有了身孕,皇帝欢欣不已,于是便要将这次生辰之宴办得热热闹闹的。



    而我也被皇后娘娘邀去前往。可是宴饮极为无聊,我便借故推脱。



    婢子见我如此对什么提不上劲来,便对我说,公主,齐国皇宫的上御苑旁有一座碧水亭,现下盛夏酷暑,公主你呆在宫内难以解热,不如去那里走走,观赏清荷?



    我一听觉得这是个好主意,可婢子跟我前去,又对我管束忒多。便遣了她们出去,说我要午睡一会。自个儿换了一套宫装偷偷地溜出宫门。



    上御苑的荷花着实美不胜收。绿荷菡萏,卷舒开合,真真娇艳。



    我坐在长亭之内,忽而发现荷叶之间有异物攒动,只见硕大的荷叶之中有一彩舟摇曳而现,那小舟之上,还躺着一个男子正闭眸假寐,他着一袭织金双鹤深蓝长袍,那眉目让我熟悉地很。



    这不正是前些日子给我捡纸鸢的男子吗。



    我出声唤道,小侍卫,小侍卫,你快醒醒。



    他一瞬睁眼,坐于船头,视线直直掠向我。



    我有些难过道,你不记得我了,我是那天要你帮我捡纸鸢的小宫女啊。



    他突然嘴角晕染开笑容,你怎么会来此地。今日皇后生辰,你不好好留在宴中,怎会来此地。



    我支支吾吾道,有其他姑娘替了我。我想找个地方,透透凉气。



    他不再问我,却向我伸出了手,他说,也算你我有缘,你可要与我赏荷?



    我的手心微微出汗,我咬着唇捏了捏裙摆道,可是我要怎么从亭内到你的小舟上?



    他摇头轻笑,似乎看穿了我的局促,他说,别怕,你从栏杆处跳下来,我接住你。



    我心里忐忑无比,可当我看到他嘴角蛊惑的笑容时,我竟情不自禁地爬上栏杆跳了出去。



    我想,哪怕落水失去了公主的尊仪我也不在乎了。



    可他却蓦然从小舟起身,朝着我飞来,在半空之中将我抱入怀中。



    我随他稳稳当当地落在了小舟之上。小舟缓缓地离岸边远去。



    他问我,你就不怕我对你做什么坏事?



    我腆着脸垂眸道,我相信你啊,你是个好人。



    「齐越。」



    我怔然抬头,他嘴角微扬,我说我唤齐越。



    我似乎呆了,只敢将心底乍现的甜蜜藏好,我说,我唤晴柔。



    他坐在船头,我也蹲下身,坐在他身后。熏风暖暖,荷香阵阵,扑鼻而来。远处拱桥如月,低头群鱼嬉戏,我看得痴了,一时不慎,整个身子随着小舟轻摇,没坐安稳,以至于半只脚落了下去。



    他慌忙转身,拽住了我的长袖,我就这么猝不及防地跌入了他的怀中。



    我抬头间能近地看出他下颚生出的一层青渣,他沉声道,阿柔,你可要坐稳了。



    我嗯了一声,羞怯地推开了他。



    水湿了我的罗袜,我脚上难受地紧,他好像发现了我的不堪,于是他背过身去,对我朗声道,我不看你,你便将湿袜脱了晾晾。



    他身后传来我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我将脚丫子搁出来,又将湿了的鞋子和罗袜放在日光之下。



    这时他突然侧着身,头却不肯看我,将刚剥好的一捧莲子递过来。我双手小心翼翼地接着,手执一颗放入嘴中,真是又嫩又甜。



    待我吃罢之后,他又问我,你可还要。



    我淡淡地嗯了一声。



    日头正高,我们穿梭在荷叶群中,他坐在船头剥着莲蓬,我坐在后面一颗一颗地咬着莲子。



    翠波荡漾,映着我满心的欢喜。



    直到舟行至岸,他这才将我扶上来,与我告别。



    我不舍道,齐越,你今日赠了我这么多的莲子,下次,等我领赏了,我给你带荔枝可好。



    他已走出几步,又回过头来:「好。我等着你的荔枝。」



    那时他一口答应,没有回绝我。不知让我心底有多颤动。



    于是我回宫之后便将荔枝放在锦盒之中,每日都要去上御苑中,过了七日之后,我才等到他。



    他依旧像那日,乘一叶小舟前来,他望着我,我向他招手。上了小舟之后,我便急急取出一颗冰荔枝递给他。



    他的十指骨肉匀称,修长好看,剥荔枝的样子让我幻想起他用短匕剖莲蓬的模样。



    他说,荔枝水嫩,甜腻无比。阿柔,你哪来的这么多荔枝?



    我生怕他发现我的身份,只低着头,对他说我将荔枝偷藏在冰窖之中,每日来此地等一等,盼着你能吃到啊。



    他揉着我的头,莞尔轻笑,阿柔,你有心了,今日我剥莲子,你想吃多少,我便给你剥多少,可好?



    我讷然道,真的吗?



    「莲子性寒,不可多吃,假的。」



    我一瞬又蔫了气。



    不过他依旧给我剥了一些莲子,那时他躺在小舟之上,视线悉数落在我的身上,让我如坐针毡。



    我吃罢莲子转过身去,薄唇阖动,我试探道,齐越,你可有喜欢的姑娘啊?



    齐越深深地望着我,顿了良久,又闭眸道,有啊,她在宫里。



    宫里,那便是哪个宫女,侍卫和宫女相恋,在每个大内宫廷都不少见。我心底里发涩,可面上却不肯表露无遗。我又浅笑着问他,那,那你喜欢的是哪宫的宫女?



    他又摇头,她不是宫女。那个人,不是我该肖想的人。罢了,今日时辰不早了,我还有要务在身。



    齐越与我上岸,他头也不回地离去。可我却看着他荒寂地背影,突然心中一疼,他说的那个不能肖想之人,不是皇后,又能是谁?



    否则,他为何在那天皇后生辰之日,一个人躲起来。



    可皇后娘娘都有了昭和公主,如今圣眷正浓,齐越他注定要一颗痴心错付了。



    其实谁的一颗痴心不是错付,我的痴心便落在了齐越的身上,可我是和亲的公主,我不能恋慕任何男子。



    但我想齐越能欢心。于是我便去皇后娘娘宫中,送了她我常手上戴的珊瑚红珠手串。



    我说,娘娘,我将红珠串儿赠您,想讨您一个珍爱的簪子,可否满足我这么一个微不足道的愿望。



    皇后娘娘眼尾笑意绽开,她还摸了摸我的头道,行,公主这是怎么了,突然想拿你的红珠串儿换我的簪子。



    我笑道,娘娘国色天香,待我甚好,我想留个簪子,日后若是惦念起娘娘,便将簪子掏出来…



    我将要到的那支凤钗握在手中,爱不释手。我想将这钗子赠给齐越。我便每日都去上御苑等他,我猜他是上御苑的侍卫。



    等了约莫十日,这才等到他,他身后跟着一群侍卫,我轻唤他。他发现了我,自个儿留下来。



    我将他拉至一处隐蔽后,掏出了怀中的凤钗塞往他手心。



    我既伤怀又含着笑道,齐越,这是皇后娘娘的凤钗,我只晓你喜欢皇后娘娘,所以我讨来了这钗子。齐越,日后你思念娘娘了,你就看一看这钗子,你的心便不疼了。



    齐越长眉蹙起,他忽而将我拥入怀中,喃喃低语道,阿柔,你真是个傻姑娘。



    他拥地有些紧,我难以呼吸了,可我又贪恋他身上的温暖,只好艰难道,齐越,我盼着你日日欢喜。我盼着我能解你眉头清愁。



    齐越哽咽道,那傻丫头,你还想要吃什么,不管宫内宫外,我都满足你。就当我报答你赠我的凤钗如何?



    他松开了我,我双眸亮晶晶地望向他,轻声嗫嚅,我想去大齐的街头看看,听说大齐的冰粉好吃,我以前从来没有吃过。我还想吃酥炸糕,还有还有桃花酿。



    齐越答应了我。他还说,他要带我出宫去。我问他,我怎么能出宫去呢。他说,别怕,一切有我。



    过了五六日,我又去寻了他。他将我扮作一个小太监,就这样我坐在他的马车之内混出了宫门。



    我们相携而行在大齐长街十里,那时明月初升,暮鼓方停。夜市之内,商铺鳞次栉比,街头小玩意儿琳琅满目,真是难得一见的盛景。大齐在江南,江南一带,自古富庶,只有亲眼目睹,才觉大魏的繁华与江南远不相同。



    我坐在街头饮了一碗冰粉,满足地眯起了眼。



    我还告诉他,齐越,这冰粉里的莲子一点也没有你当初摘给我的好吃。



    齐越望着我,笑我只是偏袒他。我掩饰道我没有。



    那街头的酥炸糕香脆可口,我吃了一半时,齐越忽而俯身,抢走了我手中的另一半。



    我见他若无其事,可我自己暗地里却心跳不止。



    只可惜我没喝到桃花酿,齐越说,醉了可不好。醉了还怎么回宫。



    我一点也不想回了,那晚正赶上烟火,我侧头望着齐越的左颊,在心中将他的眉眼勾勒了无数次。



    他忽而垂眸,双眸弯起,指着天上的烟花让我看。



    我笑,他也笑。



    那晚我们回宫很晚,以至估摸着到亥时才回去。



    齐越将我送至三十六宫的永安门前,我转过身没行几步,齐越忽然牵起我的手,我既狼狈又满心欢喜地扑入了他怀中。



    他紧紧地搂着我,仿佛一松开我便会消失不见,他在我耳边轻轻地,悠长地喂叹道,阿柔,我喜欢的那个女子,不是宫妃,也不是宫女,更不是大齐之人…



    我昏暗的心头一刹似乎被刺眼的光芒照射。



    有些话似乎呼之欲出。



    可我还是忍住了。



    我望着齐越欲言又止的模样,我渐渐地拂开他的手,我笑道,齐越,我知道了,你喜欢荷包吗?我前些日子新绣了一个,明日明日我赠给你可好?



    他说好。



    我阿娘说,女子赠男子荷包,便是偷着告诉他,她欢喜他。



    他若是收了荷包,那便是他也钟情那女子。



    我想,原来我不是一厢情愿。



    那晚的宫道又深又长,我走回宫路上,遇到了一伙侍卫,不知怎的,他们突然各个面露淫笑,朝我走来。



    我拼命向来时的路跑,我想齐越还未走远,可等我跑到皇后娘娘的未央宫门前,那几人跟鬼魅一样,依然目露凶光。



    我拼了命的拍打着未央宫的宫门,可四周却无人应我…



    我被拖至一处不知名的殿内,他们每一个人就像地狱索命的鬼魅,在我身上,心上,刻下了一道又一道罪恶的耻辱。



    我嗓子都喊哑了,我一声又一声唤着齐越,泪水肆虐,可齐越终究没有来。



    哪怕他有一点点懂我…



    他…我脑中一道白光闪现,回到了我和他初见那一日。我的额尖还画着梨花细钿,只有大魏的公主才会画梨花钿妆。



    所以是齐越亲手一步一步将我推向深渊。



    怪不得皇后娘娘看我的眼神充满了怜悯。他们早都计划好了一切,而这一切的源头,都是因为齐皇不想兑现承诺,不想割那十座城池…



    只要魏国的公主做错了事…



    丢尽了脸面,



    那双方的赌约,怎么会当真?



    可我不知道的是,齐越一身冷汗,站在未央宫内,他满目苍凉地望着我的方向,皇后轻轻拂去他肩头的尘埃,对他叹道,我是你的亲姊,可是,你也要记得,你是齐国的臣子,我是齐国的皇后…



    可是知与不知又有何用,曙光降临的那一刻,我看见虚掩的门被宫监轻轻推开,齐皇走了进来,面露惊恐,他身后站着皇后,还有齐越…



    齐越背过脸,不敢看向我。



    齐皇指着我气愤而语,魏国公主,淫乱后宫,大齐绝不迎娶这样的女子。当日秋猎之约,从今日起,概不存之…



    齐越跟在齐皇身后,我绝望地低声唤他,他顿了一下,又决然而离。



    我多想问问他,我曾赠他的荔枝可还香甜,



    那晚的烟火可还绚烂,



    他说,那个不是大齐的女子,有没有一丝可能是我…



    可问了又能如何。我被那么多人玷污了…我早就配不上他了。



    我阿娘若知我如此,定会哭瞎了眼。



    可笑我当初信誓旦旦,对她说我是去大齐挑如意郎君的,说是归魏那时,兴许还会让她抱上孙儿呢…



    女儿不孝啊,女儿不能平平安安,不能如阿娘心愿,求得如意郎君,让阿娘放心…



    女儿不能承欢膝下,女儿这一生,都尽了。



    这世上,春来秋往,可明年的春花,再不会盛开在我的梦里了,再不会了…



    齐皇将我退回了魏宮,父皇以我为耻,不肯叫我回宫,母妃跪在父皇脚边,求了许多次,磕了许多头,父皇这才松了口。



    我回宫三年后,正值双十年华。



    魏国的天也变了,七弟登上了王位。



    母妃因我之事,郁郁而终,母妃躺在病榻前,奄奄一息时,紧紧攥着我的手笑道:「傻柔儿,都是为娘害了你。倘若为娘位份再高些,家世再鼎盛些,我的柔儿何须被那齐国人欺负成这幅模样。」



    母妃伸手,颤颤地抚上我脸上深浅不一的凹痕,我努力抓住母妃的手,只盼着她的病能立竿见影地好起来。



    可母妃的声音却变得越发暗哑。



    「阿娘,不是这样的,我能当阿娘的孩子,已是三世修来的福分。阿娘,你一定会好起来的…



    我这一生,不嫁人了,我只想好好地陪在阿娘身边,守着阿娘。」



    「傻柔儿,阿娘最是舍不得你啊…我的柔儿这么好,可惜,世上的儿郎看不到…」



    阿娘窗前的风铃也停止了摇曳,东窗下的明烛忽明忽暗。后来第二日,窗前的那一尾幽兰也变得凋零破败起来。



    再后来我便成了魏宫里的老公主了,宫中流言甚多,我躲在香椿居里,整日里吃斋念佛,从不敢过问世事。



    香椿居里有满园的桃花,还有从前服侍母妃的芜若姑姑,只是姑姑后来哭多了,眼睛不大好了。



    可姑姑却将我照顾地很好,我自回宫之后,便生了一场大病,从此以后,落下了病根儿。



    每逢梅雨之际,我便浑身泛疼,疼到不行了,就一个人裹着衾被蜷缩在塌角,牙尖打颤。再忍一忍,再忍一忍,那样就能熬过了。



    那日,正是长姐入宫的日子。长姐是当今太后之女,明和长公主。



    那日的日头可真是好啊,长姐身着绫罗,头饰凤凰珠玉宝钗,从院外踏入时,惊飞了枝头素雅的灵雀。



    长姐笑声爽朗:「小柔儿,你瞧我给你带来了什么?」



    我正坐在树底下绣荷包,听见了她在唤我,扔掉了做了一半的荷包,站起身激动十分地望着她。



    长姐展开手掌,掌心莹润泛紫的宝珠发出萤萤光泽。



    我道:「东海琉璃珠。」



    长姐点点头,她将宝珠塞进我手里,笑着摸着我的头道:「小柔儿,听说,这颗宝珠是鲛人之泪,常以此珠戴在颈上,可使人心境愉悦。



    小柔儿,阿姐希望你开心。」



    我自小与阿姐并不熟稔。



    只是豆蔻年华,与长姐一起去上书房读过两日书,那时我不受宠,有些王孙公子偏爱在我的宣纸上乱涂乱画,长姐呵斥他们,便要他们道歉。



    长姐说,我是公主,是这大魏最尊贵的女子。



    后来母妃移居上清苑,我也不去上书房了。每一年也不过是凭着家宴,才能见上长姐几回。



    那时宴中总有红樱果子,我吃罢了我桌前的,长姐便将她的送给我。



    再后来,小妹出生了,长姐带着我与二姐与小妹一齐放风筝。那时母妃生怕我出去惹了祸事,我怕母妃担忧,遂而不去了。



    新帝登基,母妃逝去。



    长姐与二姐来探望我,我却不知道该以何颜面见她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