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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9 节 长乐歌·匪后

    谢无咎初次来寨子,是带了拜帖的。



    听柱子叔,当时我爹坐在虎皮凳上,将拜帖上的字来回看了很多遍。



    最后望向那个五花大绑的少年,问道:「你是来做什么的?」



    谢无咎站在堂下,不卑不亢的回答:「提亲。」



    「求娶何人?」



    这下不止是我爹,连周围的弟兄们都屏住了呼吸,凑上前竖起耳朵,生怕漏了什么重要信息。



    而少年的回答,让所有人都倒吸了一口凉气。



    1



    彼时的我,正在后山采果子,听人来报,急忙赶回了寨子里。



    还未进大堂,就听我爹在跟一人小声商讨着:「你看什么时候方便成亲?这事儿可宜早不宜迟啊。」



    风一吹,连带着腰间的铃铛发出清脆的响声。



    我摸了摸它,想着爹的年纪也老大不小了,要是能有个人贴心照顾着也不是不行。



    当我进屋时,爹正一本正经的坐在虎皮凳上。



    我环顾四周,一眼就看到了谢无咎,下意识问道:「这就是爹……抓来的压寨夫人?」



    人倒是长得好看,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朱唇似血,眉目如剑。



    只是那人脸色有些不自在,轻咳两声后,我猛然发现他喉咙处滑动的……



    「这这这这这货居然是个男的!」我咽了口唾沫,表示惊奇。



    这也怨不得我,梁家寨的人,个个粗壮结实,就连做饭的厨娘,都比他壮实三圈。



    爹的口味……未免太重了些。



    许是我的目光太过哀怨,接收到我的信息后,爹急忙摆手。



    谢无咎有些无奈:「我来求娶的是梁家寨,梁秋秋。」



    ……



    这传信的人未免也太马虎了!话也说不全,只道寨主抓了一个很好看的人。



    我又看了一眼谢无咎,的确好看。



    美色面前,我还是得抵住诱惑:「梁家寨的规矩,想娶我,就得赢我。」



    说起来,这本不是梁家寨的规矩。



    只是自我及笄以后,前来求亲的人实在太多了。



    有尖嘴猴腮的,有不惑之年的……婉言相拒装不懂,我也只能靠武力解决了。



    所以,随着被我打跑的人越来越多,上门求亲的人也越来越少。



    爹坐在虎皮凳上,张张嘴,似乎有话要说。



    倒是谢无咎爽快得多,直接应战:「好啊,比什么?」



    我佩服这少年的勇气。



    只是看向他那姣好的面容,一时有些不忍,万一划花了,那可真是暴殄天物。



    「不然这样,我们点到为止,谁先跌下擂台,谁就输。」



    我是放了水的。要知道,若是那种奇丑无比的,我从未手软过,上去一顿猛踹,直到对方清醒的认识到,自己的长相是不配出来提亲为止。



    我还在为自己的仁慈沾沾自喜,转眼发现,不知何时,谢无咎已经站在我的面前。身



    子微微前倾,轻声道:「那就一言为定。」



    梁家寨的弟兄们将擂台围了一圈又一圈,他们象征性的为我加油打气,实际上对比赛的结果早已有了预判。



    我从腰间抽出一把长鞭,指向谢无咎:「挑个兵器吧。」



    「不需要。」



    我怀疑自己的耳朵有些毛病,又重新问了一遍。



    「我不需要兵器。」



    这下我是彻底听清了,这人实在有些看不起我。



    我将鞭子猛然一甩,顺着谢无咎的脸庞将身后的兵器架子抽翻在地。



    我本意是想吓唬吓唬他,可对方却没有露出一丝胆怯之意。



    他越过摔了满地的武器,双手抱拳:「那就请姑娘多加指教。」



    我自认眼力较好,能看到他嘴边带着一丝嘲弄。



    想我梁秋秋,八岁扯过夫子的胡子,十岁和男儿郎打过群架,十二岁揍过县上贪官……



    如今却被一个小白脸挑衅,怕是皮痒痒了吧。



    2



    擂台之上,鞭声响起。



    我自小练鞭,操控自如,腕间反转之际,鞭子便如毒蛇般缠上了对方。



    谢无咎那月牙白的衣衫上已经被抽出了好几道口子,有些地方甚至隐隐有血痕渗出。



    柱子叔忍不住叹息道:「唉,小姐又要赢了。」



    「那可未必。」爹坐在高位上,笑得有些高深莫测,摇头晃脑的说道,「看上去,是秋儿占了上风,可现在,慌了的也是秋儿。」



    的确,我慌了。



    我的本意不过是将谢无咎逼下擂台,可这人根本不按套路出牌,生生的接着我的鞭子。



    没有招式,没有反攻,只是不断的向前靠近。



    我加快挥鞭的速度,几道新伤口在谢无咎身上绽开,但他却像没有知觉般,一步步靠近我。



    在他的眼睛里,我看到了自己慌乱的模样。



    我忍不住向擂台边倒退几步,却被谢无咎欺身而上。



    感觉到他的呼吸拍打在我的脸上,有软软糯糯的东西划过,似乎我被轻薄了。



    不光是个小白脸,还是个登徒子!



    想起话本里调戏良家妇女的登徒子,就是这副德行。



    我正准备向后拉开些距离,却不想脚下一空,腰间被一只温柔的手揽住!



    「夫人,你输了。」



    我的一只脚,已经离开了擂台,按照规矩,是我输了。



    短暂沉默后,由爹带头,周围响起一阵掌声。



    我不甘心,提出了异议:「不算不算,你耍赖!」



    转头看向爹,希望他能主持公道,但显然我低估了爹想将我嫁出去的急迫感。



    「秋儿啊,我们虽然是土匪,但也要言而有信,愿赌服输。」



    「可,可是,他偷……」



    我想说他偷亲了我,可是话到嘴边,竟没好意思说出口,只能恨恨的瞪了一眼正在看戏的谢无咎。



    3



    我第二十八次偷偷看望谢无咎的时候,寨子里的大夫傅林正在给他换药。



    纱布缠了一层又一层,都快将他缠成一个木偶了。



    算了,好歹人是被自己打坏的,回头让厨子多做点肉给他补补好了。



    嗯,最好再做点猪血,听说吃什么补什么的,那如果这么说,是不是应该再给他喂点猪脑,明明知道鞭子抽在身上会疼,还往上冲,这脑子肯定也不好使。



    我还在盘算着,就听屋里喊道:「既然来了,不进来看看吗?」



    我自认为伪装得很好,这一声,定不是喊我的。



    还不等我分析出喊的是谁,从窗户里就伸出一只手,一把将我脑袋上的树枝子拔下。



    「这伪装程度,还真是一点长进都没有。」



    「你是头顶上长眼了吗?」我气鼓鼓的问道。



    谢无咎不在意的为我理着头发,将上面掉落的叶子轻轻弹走:「窗边的两棵树枝子,实在是太扎眼了。」



    屋外的风飒飒作响,不知何时,傅林已经离开了,屋子里只剩下我和谢无咎。



    我感觉气氛有些尴尬。



    倒是谢无咎神态自若,随手添了一杯茶,推到我面前:「没想到夫人如此关心我。」



    「别不要脸了,谁会关心你啊。」转而又有些心虚,眼珠子乱转,可嘴上依旧不饶人,「我就是,就是来看看你死了没。」



    「托夫人福,为夫暂时死不了。」



    谢无咎毫无自觉的在我脑袋上揉了揉,还给我搓出两个小鼓包。



    「看,这样是不是更像受气包?」随后便肆无忌惮的笑了起来。



    人都说,秀才遇上兵,有理说不清。



    可我觉得,自己才是那个秀才,每每遇到谢无咎,都被堵得说不出话来。



    我刚要发怒,就见谢无咎脸色一沉,将我猛力一拽,整个人便扑在了他的身上。



    谢无咎的身上有一股淡淡的药草香,我趴在他的身上,看到肩膀上的伤口重新裂开了,血渍迅速染遍半个袖子。



    「你没事吧?」我急忙问道。



    谢无咎指了指被我压到的另一只胳膊:「你再不起来,这一只胳膊可要废了。」



    我瞪了他一眼,果真狗嘴里吐不出象牙。



    起身挪了一下地方,两人不约而同的看向头顶的柱子。



    一支通身乌黑的箭,就插在上面,箭体淬了毒,这是黑熊寨惯用的手法。



    我起身,手指摸向腰间,却被谢无咎拉住。



    「你干嘛?」



    「当然是收拾那头老黑熊了。」



    「不准去。」



    我一脸黑线的看着他,黑熊寨都打到门口了,难不成要做个缩头乌龟?



    谢无咎挡在我身前,抓着我的手,严肃道:「我说你不准去,没听到吗?」



    自他被绑进梁家寨后,向来都是嬉皮笑脸的。



    五花大绑时,他没有惊慌;主动提亲时,也是镇定自若。



    但如今,谢无咎有些急了。



    「梁家寨里,没有怂货。」



    外面厮杀的声音越来越近,可我却挣脱不开一个小白脸,说出去还怎么见人啊!



    「那也是我去,你在这里好好呆着。」



    我看着谢无咎柔弱的身板,忍不住笑了。



    就他这样,还没出寨子就被人绑了,怎么冲锋陷阵?



    4



    俗话说,一山不容二虎,更何况是两个土匪窝。



    自十五年前,异姓王陈昭造反,血洗皇城,自立为王,天下自此大乱,各路英豪揭竿而起。



    如今的朝廷上下一片腐败之气,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说得便是当今世道。



    梁家寨是反朝廷的一支队伍,杀贪官,斗恶吏,多方势力都想拉拢。



    而黑熊寨是拥立新朝廷的,据说当年陈昭造反,关键时刻,是黑熊寨截杀了前朝援军。



    这些年,黑熊寨打家劫舍,无恶不作。



    偶有路过山头的人,倒是会主动找到梁家寨寻求庇护,以求安稳通过此山。



    两寨争斗已久,如今一战,更是至关重要。



    我找到爹时,他正在帐子里吩咐弟兄们安排人手。



    「爹,那老王八上钩了吗?」



    「熊炙基本上是倾巢而出了。」



    桌案上摆着一副地势图,上面清晰的划分着各个关卡通道,而梁家寨的人,正埋伏其中。



    我们等这一天,已经很久了。



    爹将手中的石子向前一掷,黑熊寨的老巢便如积木般,瞬间倒塌。



    我想,即便谢无咎参战,至少死不了了。



    这些年来,黑熊寨因着梁家寨的缘故,几番受损,山头不保。



    但黑熊寨在此地扎根太久,身后又有朝廷暗地撑腰,想要连根拔起,难。



    前些日子,梁家寨胜了一场小仗。



    爹吩咐弟兄们,对外大肆喧嚷黑熊寨战败的事情,在内每日吃喝玩乐,松于戒备。



    熊炙嚣张惯了,一激便怒,寻了梁家寨的疏漏,偷袭而来。



    可他不知道的是,这疏漏,是演给他看的。



    早有梁家寨的兄弟埋伏在了黑熊寨附近,只待熊炙带人出寨,立马冲进去,占领了他们的老巢。其余人等,皆被瓮中捉鳖。



    除了他们的寨主熊炙,其他人全被被俘。



    我终究没能看到熊家寨被打得落花流水的样子,因为我被谢无咎关在了房里。



    而他身上只是多了几个伤口,没想到小白脸还是挺抗揍的。



    爹站在俘虏前,痛心疾首的宣读着黑熊寨的斑斑劣迹,要求他们洗心革面,重新做人。



    那模样,还真有点将军劝降的意思。



    「我爹的梦想,就是做将军。」



    「哦?」听闻这话,谢无咎看向我爹的眼神里,带了几分探究。



    一个想要做将军的土匪。



    只是那个土匪,此时正喝得醉醺醺,因为得了大胜,寨子里的人都在庆祝。



    篝火下,爹的脸忽明忽暗,举着一坛酒,冲着苍天大喊:「臣护驾不利,愧对皇上啊。」



    「唉,戏曲听多了,一喝酒就开始疯言疯语了。」我对此习以为常。



    只是没想到这次,嚎了几句之后,竟哭了起来。



    篝火处一时乱成一团,我趁机将谢无咎带走,避免看到我爹更丢脸的样子。



    我走在前面,虽然不情愿,但依旧别扭的说了一句谢谢。



    「你说什么?」



    「我说谢谢你今日救了我,还有替我出战。」我转过头去,正撞在谢无咎的胸口上。



    鼻子吃痛,报恩的话还未说出口,就听头顶上传来悠悠的声音:「那不如夫人以身相许吧。」



    「登徒子!」果真是狗改不了吃屎。我啐了一口,红着脸跑了,完全没有注意到身后那双深邃的眼睛。



    5



    自那日之后,我总能在寨子里看到谢无咎的身影。



    我练武时,他站在树下赏花;我偷吃时,他从门口路过;我打盹时,身上披着他的衣服……



    直到一天我洗完澡,出门正碰到坐在门口的谢无咎。



    「喂,我说小白脸,你能不能不要总是跟着我啊?」



    谢无咎两手一摊,一脸的无辜:「寨主允许我在寨子里随意走动的,就这么大点的地,总能碰上不是么?这都是巧合。」



    「巧合?」我将这两个字咬得极重,牙齿都快咬碎了,「所以现在也是巧合么?」



    「这个寨子里男人多,保不齐出个色狼什么的,我这样做,也是为了保护夫人的声誉。」



    这个世界上,再也没有像谢无咎这般能言善辩且厚颜无耻的男人了。



    我拎起一桶水,就准备泼在谢无咎身上,却不想他将我一拉,我陪着他一起成了落汤鸡。



    「谢无咎,你给我等着!」我将这一切都视为他的挑衅,而我,很愿意接受。



    我瞅了机会在谢无咎的饭菜里下了泻药,乐滋滋的捧到他房间让他品尝一番。



    却不巧爹在屋里,一看从来不下厨的我做了饭菜,二话不说就吃了个干净。



    我都来不及阻止。



    当天晚上,梁家寨的狗一直叫个不停,爹躺在床上整整两天才缓出一句话来:「今后,梁家寨的厨房,不准梁秋秋踏入!」



    天地良心,我踏入厨房不仅仅是为了做吃的,还有偷吃呢。



    出师不利,真的是出师不利。



    我将他往日视若珍宝的书籍画成了大花脸,脑袋里已经能够想象出他暴跳如雷的模样。



    只是这谢无咎,从不按套路出牌,看着那些书不怒反笑……可能天生就是我的克星。



    我咬着笔头,摇摇欲睡。



    不知道爹是怎么想的,我们梁家寨明明是个土匪窝,爹却偏偏想把我培养成大家闺秀。



    往日爹请来的夫子,一个个都被我气跑,如今却栽在了小白脸的手里,不甘心啊!



    我偷偷看了一眼谢无咎,一双好看的手在纸上轻轻挥洒,便是一幅绝妙的丹青。



    我在心里呐喊:「老爹这到底是什么眼神啊,旷世之才在这里啊!」



    爹不知是怎么信了谢无咎的鬼话,拿着我随笔涂鸦的画册,非说我是旷世之才,随便两笔便有大家风范。



    于是,我被勒令呆在书房练习丹青,屋子里的话本子也全被没收了。



    「想什么呢?」



    「没什么,我只是在想……」我小心翼翼的问道,「你难道没有弱点吗?」



    谢无咎认真思考了一番,眸子里满是笑意:「或许是有的。」



    讲这话时,他的语气淡淡的,目光却盯着我,直到我被盯得耳朵发烫,落荒而逃。



    我讨厌谢无咎,讨厌他的轻佻,更讨厌他的能言善道。



    但是,我竟然不反感他的靠近。



    没出息!



    我只能这样暗骂自己。



    7



    六月的天,说变就变,刚刚还是艳阳高照,转眼就乌云密布。



    我在林子里逮到一只兔子,雪白雪白的,看似人畜无害,却狡猾得很,像极了谢无咎。



    我抓着兔子的耳朵,想拿过去给谢无咎。



    只是刚到寨子,一道惊雷劈天而下,随后豆大的雨点就砸在了地上。



    我将兔子横放在脑袋上,一路小跑,来到谢无咎的屋子里。



    屋内暗得很,没有一丝光亮,我喊了两句,没有回应。



    手里的兔子扑棱着小短腿,将身上的雨水甩了一地,似乎是在抗议遭受了不公的待遇。



    我顺势将它丢弃在角落里。



    这昏暗的屋子,让我莫名觉得有些心慌,心底像是有什么东西,被抓得厉害。



    「小白脸?」



    一道闪电划过,屋里骤然一亮,我看到了蜷缩在角落里的谢无咎。



    「小……」我本想叫一句小白脸,狠狠地嘲笑一番。但话到嘴边,却收住了。



    谢无咎抬起头,双眼赤红,一只手紧紧地掐住我。感觉到呼吸有些困难,我用手拍打着谢无咎。



    「谢……咳……是我。」



    脖子上的压迫感瞬间消失,我连忙后退几步。



    「谋杀吗?」想我堂堂梁家寨寨主的女儿,差点死在一个小白脸的手上,太丢人了。



    谢无咎小心翼翼的靠前,双手颤抖着伸向我,弱小无辜的样子,像极了他脚边的兔子。



    我想拍开肩上的手,他却突然用力,将我抱在怀里。



    除了爹,还没有人这么抱过我。我一时慌乱,不知作何反应,却听肩头传来谢无咎愧疚的声音:「秋秋,对不起。」



    我一愣,这是他第一次一本正经的喊我的名字。



    心中的怨气似乎随着这一声秋秋陡然消失,心底有软软的东西,在慢慢化开,然后遍布全身。



    谢无咎的呼吸拍打在我的颈部,我竟有些贪恋他的怀抱,任由他抱着我,然后小心翼翼的询问:「你怎么了?」



    外面的雨已经停了,屋里安静的有些可怕。



    谢无咎沉默良久,然后说道:「我想我的父母了。」



    「他们去了哪里?」刚问完,我就想抽自己两个大嘴巴子。



    「他们死了。」谢无咎说得云淡风轻,但他父母却死得极其惨烈。



    8



    后来我才知道,谢无咎的父母是被贼人所害。



    那天白日里,天阴暗得厉害,谢无咎躲在暗道里,透过母亲的身体,他看到父亲拿着刀剑,浑身是血,与贼人奋战。



    母亲捧着他的脸,眼里全是不舍。



    「你快走,离开这儿。」母亲将他向前一推,怒吼道,「顺着暗道一直往前走,走啊!」



    谢无咎想爬回来,却见母亲用身子死死的护在暗道口,双眼充血,瞪着他:「难道你想让我们白死吗?」



    谢无咎顿住了,伸出的手慢慢收回,嘴唇都咬出了血,最后一步一步的爬出暗道。



    身后只听得母亲掷地有声道:「尔等叛贼,定遭天诛地灭!」



    我想出声安慰,却不知如何开口,梁家寨里没有人教我如何去安慰人。



    腰间的铃铛似乎是感应到了我的心事,被风一刮,发出清脆的声响,那是娘留给我的。



    我将其中一个铃铛解开,在谢无咎面前一晃,声音清脆悦耳:「我爹说,每当娘想我了,铃铛就会发出声响。这一个给你,以后你要是想你的爹娘了,就晃一下,就像他们还在你身边一样。」



    谢无咎有一时的晃神,随后接过铃铛,用手摸着我的脑袋:「那我定会把它收好。」



    谢无咎一脸的温柔,眼神更像是能滴出水来。那目光里,只容得下我一人。



    我被盯得有些不自在,胸口有什么东西在乱撞,我捂着胸口,后退几步,感觉到耳根子都在发烫。



    没出息的我,又在谢无咎的面前,逃了。



    我绝对是生病了。



    我赖在傅林的院子里,第二十三次要求他帮我把脉,之前那二十二次,绝对是没把对。



    傅林面无表情的看向我,然后严肃的说道:「可能是不治之症吧。」



    这句不治之症足足吓了我两个月。



    直到桃歆的出现,我才意识到,原来这不治之症,是自己喜欢上了谢无咎啊。



    9



    得知寨子里突然来了个女人时,我正在后山打猎,想多抓几只兔子给谢无咎作伴。



    听到有人来报后,我思索一番,然后淡淡的说道:「自从娘走后,爹就一直守身如玉,如今也该续弦了。」



    来报的人欲言又止,最后还是补充了一句:「那女人找的是谢公子。」



    「你下次传递消息能不能准确一点!」



    我瞬间炸毛,将手上的弓箭扔到柱子叔手上,撇下一众陪同,飞奔回寨子里。



    这传信的人,越来越不靠谱了,下次再传递错误,我就把他五花大绑扔到老虎洞里去。



    还有谢无咎,吃着碗里瞧着锅里,这次看我不用鞭子把他打得跪地求饶。



    可是,即便我跑得再快,等我回了寨子里,谢无咎已经离开了。



    听说,那个女人叫桃歆,跟谢无咎站在一起,就是话本子里的才子佳人。



    「才子佳人是吧?」我将手中的花盆一摔,正砸在爹的脚边。



    「诶诶,你这不孝女!」



    我将脑袋一扭,将后脑勺对准爹。



    「你为什么把谢无咎放走了?」我心里郁闷极了,胸口也不乱跳了,只是堵得慌,有东西在狠狠地压着。



    「他想走,我就让他走了啊。」



    「可他是我的压寨夫婿!怎么能说走就走啊。」



    爹摸着自己那并不存在的长须,斜着眼神问道:「压寨夫婿?要是我没记错的话,秋儿是不同意这个夫婿的啊。」



    「就算我不同意,那他也不能说走就走啊。」连个招呼都没打。



    我委屈的几欲哭出来。爹将我手中的酒壶拿走,说道:「喜欢就喜欢呗,又不是什么丢人的事情。」



    我抽了抽鼻子,一拳打在爹的胸口:「你都知道我喜欢他,为什么还让他跟别的女人走了?」



    我终究是没忍住,哇哇大哭起来。



    爹何时见过我这个样子,手忙脚乱的乱哄一通:「谢公子过几天就回来了,你别哭了小祖宗。」



    「男人的嘴,骗人的鬼。」我止住哭泣,盯着爹,大声吼道,「你也是!」



    谢无咎跟别的女人跑了,与我而言,是奇耻大辱。



    我招来寨子里的虎子,跟他说:「老娘也要去城里找女人!」



    我跟虎子趁着月色,偷偷溜出寨子,去了城里最大的花楼——映月坊。



    我穿了一身男装,大摇大摆的走进去,然后将手里的银子往桌子上一掷,大声道:「把这儿漂亮的姑娘都给本……老子叫过来!」



    老鸨拿着银子咬了一口,一脸谄媚的笑道:「公子您稍等,我马上就把姑娘们叫过来。」



    说完,还不忘将手上的帕子向我一甩,一股浓烈的脂粉味扑面而来,呛得我直皱眉。



    城里的姑娘长得就是好看,含情眸,水蛇腰,弱不禁风惹人怜,难怪谢无咎被别的女人勾走了。



    越想越气,我抱着怀里的姑娘,将杯子里的酒一饮而尽。



    在寨子里,爹从来不让我喝酒。如今一品,香甜可口,好喝得很,不禁又多饮了一些。



    「听说,你们这里有个姑娘,叫桃歆?」半醉半醒之间,我将心底的问题问了出来。



    正斟酒的姑娘媚眼一挑,娇嗔道:「她呀,不知得了哪位大人的青眼,夜夜被唤,如今正在那花船上弹曲儿呢。」



    我看向窗外的河水,不远处的一条花船上,通体明亮,在黑夜里,尤为显眼。



    身边的姑娘小声说道:「听说那花船上,有一后生,长得俊俏极了。」



    说完,那姑娘便捂嘴偷笑,满脸的羞涩。我将酒杯向前一掷,酒水洒了一地,那姑娘脸色一僵,随后讨好道:「那后生,自然是没公子您俊俏了。」



    我将她推向一侧,心里莫名烦躁:「这酒不好喝了,去换酒!」



    桃歆是这映月坊的头牌,名声震得梁家寨里的狗崽子们都知道。



    坊间将她传得惊为天人,通晓琴棋书画,那些达官贵人们挤破了头都想见一面。



    这酒越喝越没味,我躺在姑娘怀里,仰头喝下了最后一滴酒。



    呆的时间长了,这脂粉味也没那么刺鼻,尤其是姑娘身上柔柔软软的,舒服极了。



    我刚想拱脑袋往姑娘怀里再钻一钻,就听脑袋上方传来一阵冰冷的声音。



    「你倒是挺会找地方睡啊。」



    随后,脑袋枕着的姑娘被拨拉到了一边,我被人像拎小鸡一样的拎起来,迫使我直视他的眼睛。



    我眯了眯眼睛,这人长得真俊俏。



    我一个没忍住,手脚并用,紧紧地环抱住,嘴里还不忘调戏道:「这姑娘好看,大爷我今天包了。」



    「是吗?」这声音熟得很,还含着几分怒气。



    「姑娘,我们是不是在哪儿见过啊?」



    「这搭讪方式真老套。」



    「老套?」我晃了晃脑袋,话本里的一幕幕浮现在眼前,「啊,我想到不老套的了。」



    说完,我捧着那人的脑袋,便将嘴唇凑了上去。



    只是刚感受到一片柔软,就觉得胸口有东西在翻涌,最后哗啦一下,全吐了出来。



    10



    等我再次醒来时,就见谢无咎一只手抻着脑袋,躺在我身旁,皮笑肉不笑。



    「大爷儿,睡得可好?」



    我一个激灵起身,掀开被子,身上已经换上了干净的衣服。



    我捂紧被子,一只手颤抖地指向谢无咎,嘴里连续吐出了好几个你你你。



    「我怎么了?」谢无咎拿手握着我的指头,却被我一下子抽出。



    「你你你……你占我便宜!」



    「昨日在映月坊,可是梁小姐,哦不,梁大爷亲点的我啊。」谢无咎一脸坏笑,「怎么,现在不认账了?」



    我这才想起自己昨日做的混账事。



    听闻桃歆是映月楼的花魁,我便偷跑进来,想要看看这女人的模样,没成想,喝多了。



    人没看成,还被谢无咎逮了个正着。丢人丢大发了。



    但咱梁家寨的人,气势不能输:「我,我当然认账,多少钱,我赔给你。」



    谢无咎认真思索一番,我以为他是要狮子大开口,就听他说道:「我这清白都毁了,不如你就负责到底吧。」



    无赖。



    谢无咎的话音刚落,门口便踏进了一人。



    那女子穿了件桃红色的衣服,肤白如雪,面若桃花,像极了从书里走出来的美人儿。



    只是一眼,我就知道这便是传闻中的桃歆了。



    条件反射下,我自然而然的挽上了谢无咎的胳膊,而谢无咎瞧着我的小动作,但笑不语。



    「梁姑娘醒了?」桃歆将手里的汤碗放在桌子上,还贴心的说道,「这是醒酒汤。」



    「你是谁?」这话有些明知故问了,但我向来小家子气性,自己的人,谁也不能惦记。



    「我叫桃歆,是……」她看着我,嘴角带着一抹笑,「是谢公子的故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