烽火戲諸侯 作品

第七百五十六章 劍修如雲

    見著了那一行訪客,金璜府君走下臺階,快步向前,重重抱拳,朗聲笑道:“鄭素見過恩公。”

    雖然面容改變極大,從一個佩劍系酒壺的白袍少年郎,變成了眼前這個青衫長褂的成年男子,但是鄭素還是一眼就確定了對方身份。

    正是當年那個陌路相逢的少年劍仙,事了拂衣,不曾留名,十分風流。

    何況眼前男子腰間還懸著那枚讓鄭素眼熟至極的硃紅色酒壺,一如當年。

    陳平安拱手還禮,笑道:“叨擾府君了。”

    鄭素立即側過身,陳平安伸出手掌,最終兩人並肩走向金璜府大門,鄭素小聲歉意道:“方才得知恩公光臨寒舍,我就立即傳信松針湖,不曾想拙荊有事脫不開身,暫時無法趕回府上。”

    鄭素其實心中頗為古怪,方才等人時,金璜府這邊其實收到了松針湖水神廟那邊的傳信飛劍,竟然是一位身份隱秘的大泉供奉仙師,代為回信金璜府,甚至不是妻子柳幼蓉的手筆。這太不合常理,妻子絕不會隨便離開水府,若是平時,鄭素肯定就已經動身趕赴松針湖,妻子雖說身份殊榮,如今已經貴為大泉王朝的第二等江水正神,是整座松針湖的正統湖君,但妻子其實不過是相當於洞府境的金身和道行,她更不擅長與人鬥法,這幾年她硬著頭皮的所謂修行,看得歷來就精通廝殺的鄭素是又好笑又心疼,到最後還是讓她不要勉強了,打打殺殺這種事情,不適合她。以前是,如今是,以後還是。

    陳平安以心聲言語道:“晚輩曹沫,寶瓶洲人氏,這是第二次遊歷桐葉洲。”

    這是來時路上打好的腹稿。

    如果不是通過一系列細節,確定如今金璜府成了個是非之地,其實陳平安不介意坦誠相待,與金璜府告知真名。

    一位能夠開闢府邸的山神府君,哪裡需要朝廷幫忙鋪設一條官道,作為敬香神道,甚至專門在橋頭設立界碑,表明此地是北晉山水地界?而且立碑之人,可不是什麼郡守縣令之類的地方父母官,界碑落款,是那北晉國的禮部山水司。至於之後行亭那邊的異樣,不過是確定了陳平安的心中設想,大泉劉氏……如今應該是大泉姚氏皇帝了,顯然是想要藉助金璜府、松針府的最終歸屬勘定,作為契機,在與北晉進行一場廟算謀劃了。

    鄭素開懷笑道:“我們金璜府的蘭花酒釀,在桐葉洲中部都是鼎鼎有名的好酒,路過金璜府,可以不見勞什子鄭府君,唯獨不能錯過這蘭花釀。”

    落座後,陳平安有些尷尬,除了師徒二人,還有五個孩子,鬧哄哄的,像一夥人跑來金璜府蹭吃蹭喝。

    老氣橫秋的白玄,眼神一直在四處轉悠的納蘭玉牒,很怕生的姚小妍,年紀不大個子挺高的何辜,略微鬥雞眼、說話比較耿直的於斜回。

    一行七人,一個止境武夫,一位山巔境武夫。

    六個半劍修。其中白玄和納蘭玉牒都是洞府境劍修,按照山上規矩,兩個孩子如此小小年紀,就早早成為中五境劍修,都可以為被稱呼為小劍仙了。

    簡單來說,行亭裡邊那位手捧拂塵的觀海境老神仙,真要搏命,白玄和納蘭玉牒只要聯手,說不定也就是各自一飛劍的事情。

    鄭素笑道:“我已經讓府上準備飯菜,都是些山上野味和松針湖鮮,至多兩刻鐘,就能與曹仙師喝上蘭花釀。”

    這位府君自然是打破腦袋,都想不到這撥客人的路過做客,就已經讓一座金璜府足可稱為“劍修如雲”了。

    陳平安突然站起身,“有勞府君帶我四處走走。”

    鄭素有些意外,仍是主隨客便,點頭笑道:“樂意之至。”

    裴錢從椅子上起身說道:“師父,我看著他們就是了。”

    陳平安以心聲提醒道:“記得在金璜府用真名就可以了,別用‘鄭錢’。”

    裴錢點點頭。

    等到曹師傅和那一襲金袍的府君大人離開大堂,納蘭玉牒一個蹦跳起身加轉身,摸著椅背上邊的靈芝紋,“裴姐姐,啥木頭做的椅子,瞧著可貴氣老值錢哩。”

    裴錢坐回位置,笑道:“不曉得,不過肯定值錢。記得瓶瓶罐罐的,不要亂碰,都是動輒幾百年的老物件了,更值錢。”

    納蘭玉牒笑嘻嘻道:“不小心碰碎了,就拿小妍賠,留在這兒當丫鬟。”

    姚小妍始終規規矩矩坐在椅子上,可憐兮兮道:“玉牒姐姐,別嚇唬我。”

    何辜是九位劍仙胚子裡邊個子最高的,翹著二郎腿,一晃一晃,“原來山神府也就這樣嘛,還不如雲笈峰和黃鶴磯。”

    稍微有些鬥雞眼的於斜回,身體一滑,癱靠在椅子上,長呼出一口氣,“舒坦,以後我也要做幾把這樣的椅子。”

    白玄剛要脫了靴子,盤腿坐在椅子上。

    裴錢說道:“坐好。”

    白玄翻了個白眼,不過還是打消了念頭。裴姐姐雖說習武資質平平,但是曹師傅開山大弟子的面子,得賣。

    裴錢耐心解釋道:“下山下水忌諱多,出門在外,要切記入鄉隨俗一個道理,我們又是客人,不能由著自己的性子胡來。”

    白玄側身趴在椅把手上,唉聲嘆息道:“規矩賊多,好煩人啊。”

    裴錢將行山杖橫放在膝,沒理睬白玄的抱怨,開始閉目養神。

    裴錢倒是真心沒覺得白玄這孩子如何煩人,每當她回想一下自己的初次遊歷,裴錢就會覺得白玄其實已經算話很少、很懂事了。

    只是再不煩人,也不是白玄被某部功勞簿遺漏的理由,按照目前這個情形,估計不等回到落魄山,裴錢就該為白大爺換一本新賬簿了。

    不過裴錢當下比較好奇一事,為何師父和小師兄,都故意讓白玄始終誤會一件事,而不去故意點破。

    白玄好像早早認命了,他雖然目前境界最高,已經躋身中五境的洞府境,但是好像白玄肯定自己就是劍道未來成就最低的那個。孩子劍也練,熬得住吃得苦,只是心氣卻不高。

    可按照師父和大白鵝關於九個孩子本命飛劍的大致闡述,再加上白玄自身的性情天賦,裴錢怎麼看白玄,不敢說這孩子將來一定成就最高,但絕對不會低。事實上,如今九個孩子裡邊,白玄就已經隱隱約約成為了領頭人。而這種無形中顯露出來的氣質,在如今的裴錢看來,既機緣不斷又意外橫生的修行路上,至關重要,就像……師父當年帶著寶瓶姐姐、李槐他們一起遊學大隋書院,師父就是那個自然而然成為保護所有人的人,而且會被旁人視為理所應當的事情,天經地義的道理。

    假設師父和自己、小師兄都不在身邊,白玄就會一下子脫穎而出,肯定會是那個置身亂局、一錘定音的人物。

    裴錢猶豫了一下,聚音成線,只與白玄密語道:“白玄,你以後練劍出息了,最想要做什麼?”

    白玄眼角餘光迅速一瞥,發現裴姐姐是在與自己單獨聊天,就繼續懶洋洋趴著,心聲答道:“不想做啥啊,現在唯一的盼頭,就是以後遇到那個白龍洞同齡人,然後他剛好走夜路落單了,一劍戳他半死就跑,小爺幫他長長記性,來無影去無蹤,做好事不留名。”

    裴錢沒了繼續說話的念頭,難聊。

    大概師父最早帶著自己的時候不愛說話,也是因為這樣?

    裴錢轉頭掃了一眼五個孩子。

    何辜和於斜回最投緣,正在交頭接耳竊竊私語,說那穿石榴裙的溪澗女鬼姐姐長得挺俊俏,一點都不嚇人,確實是比裴姐姐好看些。

    納蘭玉牒在直愣愣盯著金璜府大堂幾幅名貴字畫,姚小妍在勤勤懇懇溫養飛劍,擁有異於常人的三把飛劍,總是讓姚小妍有些手忙腳亂,有些煩惱。關鍵是姚小妍覺得自己太笨,膽子太小,飛劍又太多且無用,所以小姑娘擔心在修行路上走著走著,自己就成了最沒用惹人嫌的那個拖油瓶。

    裴錢對姚小妍悄悄說道:“小妍,休歇的時候,不用這麼刻苦練劍,不然一輩子都很累的,聽裴姐姐的,以後專心的時候專心練劍,怎麼專心都不為過,放心的時候放心遊玩,怎麼放心都別怕別人說你偷懶,因為對於練氣士來說,一輩子很長的,我們先不急於求成。”

    姚小妍聞言立即收斂心神,微微紅了臉,趕緊與裴姐姐輕輕點頭。

    裴錢說完之後,啞然失笑,有些自嘲,是不是收了個阿瞞當不記名弟子的緣故,自己竟然都會與人講道理了?就是不知道小啞巴似的阿瞞,以後能不能跟這幫孩子處得來?裴錢一想到這件事情,便有些憂心,畢竟阿瞞的身份就擺在那邊,是山澤精怪出身,而這些劍仙胚子,又來自劍氣長城,應該會很難融洽相處吧?算了,不多想了,反而有師父在。

    白玄,本命飛劍“雲遊”,一旦祭出,飛劍極快,而且走得是換傷甚至是換命的蠻橫路數,問劍如棋盤對弈,白玄極其……無理手,同時又十分神仙手。

    納蘭玉牒,是九個孩子當中,唯一一個擁有兩把飛劍的劍仙胚子,一把“杏花天”,一把“花燈”,攻守兼備。

    姚小妍,則是唯一一個擁有……三把飛劍的下五境劍修,“春衫”,“蛛網”,“霓裳”,三把飛劍的本命神通,都極其相似,不重攻伐,擅長防禦,可以視為小姑娘一天到晚,同時身穿了三件法寶品秩的法袍,自然能夠天然反哺肉身,裨益劍修魂魄。照理說,姚小妍在先天二字上得天獨厚,破境應該是最快的一個,只是姚小妍相對性情軟糯,修行路上,被後天心性拖了後腿。

    何辜,飛劍“飛來峰”。

    於斜回,飛劍“破字令”。

    尤其是白玄的那把本命飛劍,其實天生最適宜捉對廝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