烽火戲諸侯 作品

第五百二十六章 伏線拎起即殺機

    渡船南下,期間經過了春露圃,稍作停留,乘客可以下船粗略遊歷渡口周邊,能有兩個時辰。

    齊景龍走下船去,更多乘客還是御風的御風,飛掠的飛掠。

    顧陌死皮賴臉跟在了這位陸地蛟龍的身後,繼續詢問那些齊景龍的山上傳聞,這要是回到了師門,還不得眼饞死那些個花痴師姐師妹?可不光是自家太霞一脈,指玄、白雲在內的好些個女修,對這位不是讀書人更像書呆子的太徽年輕劍仙,仰慕得都快一個個光是提及名字就要流口水了,說完了悄悄話,等到她們一轉身,在各自師兄弟那邊,好嘛,一個個冷若冰霜,不假顏色,看得顧陌大開眼界。

    顧陌反正是打定主意了,回到師門,就說這劉景龍其實是個道貌岸然的大色胚,隨便見到了一位女子,視線就喜歡往胸脯和屁股蛋兒瞥,而且還特別俗不可耐,劉景龍就中意臉上塗抹胭脂好幾斤重的那種狐媚子,氣死她們這些偷偷抹了些許胭脂水粉就不敢出門的女冠,等於是幫她們安心修行了不是?退一萬步說,不也幫她們省下買胭脂的錢了?

    於是顧陌看待這位太徽劍宗的年輕劍仙,從一開始的怎麼看怎麼不順眼,到現在的越看越順眼。

    齊景龍在春露圃符水渡書肆買了一些書籍,猶豫了一下,還是開口說道:“顧姑娘,雖然這麼說有些不妥,可我真的不喜歡你。”

    顧陌愣了一下,勃然大怒,問道:“劉景龍,你腦闊進水了吧?”

    齊景龍不怒反笑,果然有用!

    顧陌有些慌張,看樣子是真進水了?眼前這位,該不會是一個假的劉景龍吧?

    齊景龍繼續散步,一身輕鬆。

    顧陌生怕這傢伙失心瘋了,便稍稍放緩腳步,不敢跟他並肩而行,更不敢笑嘻嘻看他了。

    齊景龍轉頭笑道:“顧姑娘,你無需如此,我們還是朋友。”

    顧陌差點沒忍住一腳踹過去,只是掂量了一下雙方修為,總算忍住了,只是氣得牙癢癢,她轉身就走。

    齊景龍有些感慨。

    跟陳平安比,在這種事情上,好像自己還是差了些道行。

    不過大方向應該是對的。

    隋景澄去了一趟春露圃老槐街,逛了一趟那座不大的蚍蜉店鋪。

    聽前輩與劉先生閒聊的時候,說起過這份家當。

    榮暢當然一路跟隨。

    隋景澄頭戴冪籬,手持行山杖,進了鋪子,店鋪掌櫃是位熱絡殷勤的,情緒飽滿,三言兩語便大致介紹了蚍蜉鋪子的如何好,不至於讓人厭煩。

    隋景澄悄悄問道:“榮師兄,我可以跟你借錢嗎?”

    如今她雖然得了那件祖師堂嫡傳玉牌,不過仍是浮萍劍湖宗主酈採的記名弟子,所以稱呼榮暢為師兄,沒有問題。

    榮暢以心聲笑道:“師父為你預留了一百顆穀雨錢,隋師妹可以隨便開銷,不算借。榮師兄這邊還有一點家底,也不用還。”

    浮萍劍湖與崇玄署雲霄宮楊氏,分別擁有一座龍宮小洞天的兩成和三成收入,其餘五成,當然是地頭蛇的。

    那座三十六小洞天之一的龍宮洞天,位於大瀆最深處的水底,風景可謂光怪陸離,既是名動一洲的遊覽勝地,更是練氣士修行水法的絕佳去處,光是在那邊長久租借修道府邸的地仙修士,就多達十餘人,一年的收入之巨,可想而知。浮萍劍湖哪怕是兩成的分紅,也是一筆相當誇張的進賬。

    宗主酈採卻分文不取。

    龍宮小洞天每六十年一結賬的所有神仙錢,全部作為浮萍劍湖祖師堂的家產,按照修士的境界高低、天資好壞以及功勳大小,分給除了她之外的所有宗門修士。

    這就是浮萍劍湖。

    榮暢可以保證,就算師父酈採跌境了,不再是一位上五境劍修,可浮萍劍湖的宗主,還是酈採,而且只會是酈採。

    不管如何,浮萍劍湖是真不缺錢。

    何況師父酈採對待女弟子,一向推崇女弟子一定要富養的規矩,免得隨便就給男子拐騙走。

    不過這一百顆穀雨錢,一半其實是師父酈採的私房錢,剩餘一半是祖師堂理該劃分給閉關小師妹的。

    隋景澄看遍了蚍蜉店鋪的多寶架,挑中了幾件取巧物件,都不算什麼靈器,砍價一番,花了不過十顆雪花錢。

    然後隋景澄詢問有沒有鎮店之寶,價格高一些,沒關係。

    那位從照夜草堂過來幫忙的年輕掌櫃依舊熱情,並未冪籬女子先前只買了幾件廉價貨便變臉,大致說了幾件沒放在前邊鋪子的昂貴物品,那張龍椅就算了,年輕掌櫃根本不提這一茬,但是著重說了那法寶品秩的兩盞金冠,說一大一小,可以拆開賣,稍大金冠,十八顆穀雨錢,稍小的,十六顆,若是一起買了,可以便宜一顆穀雨錢,總計三十三顆穀雨錢。

    隋景澄問道:“可以先看一看嗎?”

    年輕掌櫃笑道:“當然,看過了,若是不合客人的眼緣,不買也無妨。”

    他繞出櫃檯,去開門。

    榮暢瞥了眼門上文字,有些哭笑不得。

    四個大字,有緣者得。

    四個小子,價高者得。

    榮暢無法將這鋪子主人,與綠鶯國龍頭渡那位青衫年輕人聯繫在一起。

    隋景澄一眼就相中了那兩盞金冠,沒有砍價,請榮暢掏出三十三顆穀雨錢。

    一手交錢,一手交貨。

    抱著那隻照夜草堂靜心打造的槐木匣,隋景澄離開了蚍蜉鋪子,走在老槐街上,腳步輕盈,心情極好。

    年輕掌櫃一路低頭彎腰,將那兩位貴客送到店鋪外,目送他們遠去後。

    只覺得匪夷所思。

    其實這位蚍蜉店鋪的代掌櫃,他自己都有些心虛。

    那對金冠,雖是貨真價實的一對山上法寶,可真賣不到三十三顆穀雨錢的天價。

    照夜草堂其實私底下有過估計,雖說是兩件法寶,可以敕令出兩位金身神女的庇護,功效類似法袍,同時兼具一定程度的攻伐之用,但終究不是一件法寶品相的法袍,所以二十五顆穀雨錢左右,比較公道,哪怕加上一些千金難買心頭好的溢價,例如女子地仙看上眼了,撐死了就是二十八顆左右。

    到了地仙境界,對於法寶的要求,其實很簡單,越極端越好。

    這也是兩頂金冠一直賣不出去的根本原因,不是沒有客人喜歡,實在是價格過高,毫無實惠可言。

    但是對於金冠和龍椅的定價,是那位劍仙掌櫃當初親口定下的,理由是萬一碰到個錢多人傻的呢。

    照夜草堂對此也很無奈,總覺得最少要吃一兩百年的灰塵了。

    不曾想這才過去多久?

    走出老槐街後,榮暢微笑道:“買貴了。”

    隋景澄有些難為情。

    可是她真的很喜歡這對金冠啊。

    隋景澄輕聲道:“榮師兄,我接下來肯定什麼都不買了。”

    “我沒有怪罪小師妹的意思。”

    榮暢搖搖頭,笑著說道:“我們師父買東西,還要豪爽,曾經相中一件十分心儀的漂亮法袍,硬要對方抬高價格,不然還就不買了,當時師父沒有顯露身份,對方被嚇了個半死,以為碰到砸場子的了。事後得知是我們師父,就悔青了腸子,捶胸頓足,覺得應該直接將價格翻一番的。”

    隋景澄由衷感慨道:“早知如此,就先去浮萍劍湖看一看了。”

    榮暢鬆了口氣。

    他孃的就憑小師妹這句話,若是師父酈採在場,肯定就要詢問他榮暢最近有沒有想買的法寶了吧。

    回到了渡船,兩人剛落座,關於兩盞精緻金冠的煉化一事,榮暢需要傳授給她一門浮萍劍湖的煉劍口訣。

    劍可煉,自然萬物可煉。

    剛說完數千字的煉劍口訣,隋景澄閉上眼睛,睜眼後,笑道:“記住了。”

    榮暢便不再複述。

    當年的小師妹,如今的隋景澄,雖然性情迥異,判若兩人,可在修道天賦一事上,還是如出一轍,不會讓人失望。

    不過隋景澄還是讓榮暢再說了一遍,免得出現紕漏。

    隨後顧陌在廊道那邊使勁敲門,砰砰作響。

    隋景澄開門後。

    顧陌急匆匆道:“隋景澄,隋景澄,我跟你說一個秘密啊,劉景龍可能被掉包了,咱們現在看到的,可能是另外一個人!”

    隋景澄一頭霧水,轉頭望向榮暢。

    榮暢有些無奈,對顧陌說道:“別胡說。”

    顧陌一屁股坐在椅子上,皺眉深思許久,一臉恍然大悟,然後一拳頭砸在桌上,“好嘛,這個臭不要臉的王八蛋,原來是調戲我來著!”

    榮暢起身離去。

    顧陌這一路,都走得心境不穩,榮暢卻不能多說什麼。

    所幸這趟龍頭渡之行,顧陌心境重新趨於道家推崇的清淨境,這是好事。

    那兩位好似青衫先生的修士,功莫大焉。

    當然隋景澄也有功勞。

    在榮暢關上門後,顧陌便將事情經過給隋景澄說了一遍。

    隋景澄以手扶額,不想說話。

    你們倆修為都很高啊,兩個都是拎不清的。

    這個劉先生也是,讀書讀傻了吧?怎的跟前輩待了那麼久,也不學半點好?

    果然前輩說得對,修士境界真不能當飯吃。

    顧陌疑惑道:“咋了?你給說道說道,難不成還有玄機?我可還是黃花大閨女呢,這類事情,經驗遠遠不如你的。”

    隋景澄漲紅了臉,“你瞎說什麼呢!”

    顧陌哀嘆一聲,“算了。”

    顧陌趴在桌上,側臉望向窗外的雲海。

    隋景澄將玲瓏可愛的稍小金冠放在桌上,也與顧陌一般趴在桌上,臉頰輕輕枕在一條手臂上,伸出手指,輕輕敲擊那盞金冠。

    顧陌輕聲道:“我有些想念師父了。你呢,也很想念那個男人嗎?”

    隋景澄細語呢喃道:“你不說,會想,一說起來,就沒那麼想了,你說怪不怪?”

    顧陌無奈道:“我咋個曉得嘛。”

    兩兩無言。

    顧陌驀然神采奕奕,站起身,搬了椅子,屁顛屁顛坐在隋景澄身邊,在她耳邊竊竊私語,“隋景澄,我跟你說啊,這雙修之法,路數很多的,而且半點不下流,本就是道家分支之一,堂堂正正,不然那些山上道侶為何要結為夫妻,對吧,我知道一些,例如那……”

    隋景澄聽了片刻,一把推開那個顧陌,惱羞成怒道:“你怎麼這麼流氓呢?!”

    顧陌悻悻然道:“道聽途說,道聽途說。”

    隋景澄滿臉通紅,猛然站起身,將顧陌趕出屋子。

    砰然關門。

    顧陌咳嗽一聲,學那姓陳的嗓音口氣說道:“景澄,我來了,開門吧。”

    隋景澄怒道:“顧陌!”

    顧陌依舊語氣不變,“景澄啊,怎的如此不乖巧了,喊我前輩。”

    隋景澄環顧四周,抄起那根行山杖,開了門就要打顧陌。

    顧陌早已蹦蹦跳跳遠去,在廊道拐角處探出腦袋,嬉皮笑臉道:“哎呦喂,你這會兒的模樣,我一個女子瞧見了都要心動。我覺得吧,那傢伙跟你走了一路,肯定沒管住眼睛,只不過他修為高,你道行低,沒發現而已。唉,就是不知道到底你是虧大發了,還是……賺大發嘍。”

    隋景澄氣得就要跑去追她。

    顧陌已經神清氣爽地返回自己屋子了,心境大好。

    隋景澄關了門,背靠房門,嫣然一笑,坐在桌旁,帶起那盞金冠,手持銅鏡。

    之後摘了金冠,收起銅鏡,隋景澄開始仔細翻閱《上上玄玄集》的中冊。

    修道之人。

    不知晝夜。

    剛剛踏足修行之路的練氣士,往往會對光陰流逝的快慢,失去感知。

    這天深夜,隋景澄放下最後《上上玄玄集》的最後一冊,轉頭望向窗外。

    缺月梧桐,驟雨芭蕉,大雁秋風,春草馬蹄,大雪扁舟,青梅竹馬,才子佳人,名將寶刀,美人銅鏡……

    世間這麼多的天作之合。

    那麼隋景澄與前輩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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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齊景龍在翻閱一本從符水渡買來的書籍,是關於各洲各國御製瓷器的雜項書籍,是那個北俱蘆洲最會做生意的瓊林宗版刻

    刊印。

    他突然皺了皺眉頭。

    合上書籍。

    閉上眼睛。

    在龍頭渡翠鳥客棧,陳平安與自己聊了許多,大多一筆帶過,不露痕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