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色定 作品

第55章 生民多艱難

    趙黍也明白自己小題大做,他方才開壇行法完畢,本就心中不暢,想到崇玄館修士平日裡奢侈浮華,星落郡鄉民深陷貧苦,一時間忍不住指點江山。

    “治不了兵,那就治民。”趙黍補充道:“剿匪不過是暫時,治理民生方是長久之計。哪怕不說什麼造福百姓,如果想要掌權,當然要靠做事。官曹佐吏的升遷罷黜,平民百姓的稅賦徭役,只有實實在在掌握這些東西,才算把權力捏在手中。而不是成天躲在大房子裡喝茶,等著別人幫自己把事情做好!如果真是那樣,權勢不就被架空了嗎?”

    姜茹聞言暗自驚疑,趙黍把信箋塞她手裡,轉身擺手:“算了,跟你這種人說了也是白說,你趕緊讓人把糧米送來,這件事沒辦好,我就呆在這不走了!”

    扔下這番話,趙黍回去村頭找那幾個老人:“我已經讓人帶信去鹽澤城,不出幾日應該就有糧米送到。”

    “多謝仙長、多謝仙長!”

    幾個老人說著就要跪下,趙黍趕緊扶住:“不必如此。”

    老人千恩萬謝,趕忙請趙黍進村,他沒有拒絕,同時問道:“我記得郡府先前有以工代賑的法令,各地城牆修葺、溝渠疏浚、河堤加固,都需要大量人手,只要去做工,不說賺多少錢,起碼能填飽肚子,你們村子有人去嗎?”

    “唉,仙長有所不知。”老人們說道:“我們這個村子的年輕人不是被賊寇殺了,便是跟著賊寇跑了,開春播種也多是靠女人來幹。”

    趙黍愣了一下,無話可說。

    天色將暗,村裡百姓下河撈了一條魚,特地燉了一鍋魚湯招待趙黍,並且請他留宿。趙黍本來就不打算離開,也就答應下來。

    鄉野之地到了夜晚,並無燈火照明,村民各自回屋歇息。趙黍被安置在一處乾淨農舍,房屋主人顯然是細心愛淨的,屋內打了地坪、鋪上茅草蓆子,被褥經過多次淘洗而發白。

    趙黍沒有急著睡下,從竹篋中找出香爐蠟燭、硃砂符紙。像他這樣的修士,每次科儀法事都要消耗符咒,事後自然要及時補充。

    正當趙黍抬筆之際,就聽見屋外有輕淺腳步聲,來者躊躇徘徊,彷彿想要入屋,卻又下不了決心。

    “屋外何人?有事直言便是。”

    青玄筆虛勾一筆,門板被隔空打開,昏暗燈光下,隱約可見一名村婦站立在外,兩手揪著衣襬。眼見門板自開,被嚇得輕呼一聲。

    “夜色已深,夫人有何事?”趙黍手捧燭臺走出,他見村婦盤起頭髮,顯然是嫁做人婦,不過看形容皮相,怕是跟自己年紀差不多。

    “仙、仙長,我……”村婦低著頭不敢應話。

    趙黍隱約猜到對方來意,但還是開口問道:“是別人讓你來的?”

    村婦以細微難察的幅度點頭,趙黍當即存想明堂玉鏡,雙眼赤光迴旋,昏暗村落明亮如白晝。他看見一名老人藏在不遠處的大樹後,探頭探腦。

    這是存想明堂宮所得術法之一,玉鏡赤光存注雙目,能夠夜裡視物。

    猜出村婦可能受他人迫使而來,趙黍心下嘆氣,對她說:“進來吧。”

    村婦不敢應聲,默默進入屋中,趙黍掩蓋上門板,回身放好燭臺,就見那村婦站在屋中,束手束腳不敢動作。

    “坐。”趙黍示意村婦坐下,燭光照耀,正好瞧見她身上衣物布料與被褥如出一轍,當即反應過來:“這間屋子是你的?”

    村婦坐在床邊點頭,趙黍撓了撓額頭,感覺心頭憋了一股氣,卻又無處宣洩。

    “你丈夫呢?”趙黍目光迴避,不敢跟村婦對視。

    “死了。”村婦的聲音細如蚊訥。

    “被賊寇殺的?”趙黍問。

    村婦輕輕搖頭:“幾年前縣裡徭役,把他帶去挖礦,死在山裡了。”

    對方聲音細小、語氣平淡,不像懷有難解的苦楚,可她說出的每一個字,都像楔子般鑿進趙黍心裡。

    “是村裡老人讓你來的吧?”趙黍說:“我已經答應他們,不用太久郡府便有糧米送來。我留在村子裡也是做個擔保,好讓你們安心。”